|3沈姝婉了然。在這樣的大宅院里,陪嫁丫鬟成為通房并不罕見。
只是看這院落的荒涼,想必這對母女并不受寵。
“先母在世時(shí),對鳳姨娘多有照拂。四妹妹雖不甚聰慧,但先母從未輕視她?!碧A昌民頓了頓,“先母去世后,父親便將她們安置在此處,再不過問。府里的人也多是勢利眼,見她們不得寵,便漸漸怠慢了?!?/p>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一處小院前。
院門虛掩著,門楣上“靜思齋”三個(gè)字已褪色斑駁。
藺昌民推門而入,院中景象映入眼簾。
幾間廂房雖陳舊卻整潔,院角種著一叢瘦竹,石階上擺著幾盆冬日里仍頑強(qiáng)存活的綠植。
一個(gè)穿著半舊藕荷色棉襖的婦人正蹲在井邊洗衣,聽到動(dòng)靜轉(zhuǎn)過頭來。
那婦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jì),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的溫婉,只是神色間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憔悴。
見到藺昌民,她眼中一亮,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起身。
“三少爺!”鳳姨娘快步迎上來,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時(shí),微微一怔。
“鳳姨娘,”藺昌民溫聲介紹,“這位是婉娘,如今在梅蘭苑當(dāng)差,是五弟弟的奶娘。我聽聞四妹妹近來胃口不佳,特請婉娘來看看。她精通藥膳調(diào)理,或許能有辦法?!?/p>
鳳姨娘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又有些遲疑:“這怎么好麻煩婉奶娘……”
“不麻煩的。”沈姝婉柔聲道,“婉娘略通些廚藝和醫(yī)理,若能幫上四小姐,便是幸事。”
鳳姨娘這才放心,引二人往正屋走,一面低聲道:“四丫頭這幾日不知怎的,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我請過府里的大夫,也托人從外頭請過郎中,藥開了不少,可就是不見效……”
說話間,三人已進(jìn)了屋。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卻收拾得干凈整齊。
靠窗地榻上,坐著一個(gè)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
那便是四小姐藺云舒。
她生得眉清目秀,與鳳姨娘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懵懂,見有人進(jìn)來,怯生生地往母親身后躲了躲。
“舒兒,別怕?!兵P姨娘柔聲哄著,“這是三哥哥,你認(rèn)識的。這位是婉姐姐,來給你做好吃的。”
藺云舒偷偷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沈姝婉。
沈姝婉朝她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桂花糖。
這是她平日里備著,哄小少爺時(shí)用的。
“四小姐,嘗嘗這個(gè)?”她將糖遞過去,聲音放得格外輕柔。
藺云舒盯著那糖看了半晌,才怯怯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開,她眼睛一亮,朝沈姝婉露出一個(gè)天真無邪的笑容。
沈姝婉心中一軟。這四小姐的心智,果然如孩童一般。
“聽說四小姐不愛吃飯?”沈姝婉轉(zhuǎn)向鳳姨娘,“可否讓婉娘瞧瞧平日都吃些什么?”
鳳姨娘苦笑:“什么山珍海味都試過了,她就是不肯吃。這幾日,連粥都喝不下幾口?!?/p>
沈姝婉沉吟片刻:“可否借小廚房一用?婉娘想給四小姐做點(diǎn)特別的?!?/p>
鳳姨娘連聲應(yīng)好,引沈姝婉去了后院的小廚房。廚房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沈姝婉查看了一番食材,心中已有計(jì)較。
她取來粳米、山藥、紅棗,又尋到些胡蘿卜和青菜。
將食材洗凈后,她并未如常般切碎熬粥,而是取出隨身攜帶的幾枚小巧的木制模具。
這是她從前為了哄蕓兒吃飯,特意找木匠做的。
藺昌民和鳳姨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沈姝婉將山藥碾成泥,摻入粳米粉,揉成團(tuán)后塞進(jìn)兔子模具里。
不多時(shí),一只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兔子”便成型了。
她又將胡蘿卜切成薄片,用花形模具壓出星星、花朵的形狀。
“婉姑娘這是……”鳳姨娘看得驚奇。
沈姝婉一邊將“小兔子”上鍋蒸,一邊柔聲道:“四小姐心性如孩童,對尋常飯菜自然提不起興趣。但若將這些做成她喜歡的形狀,再配個(gè)故事,或許就能哄她吃了。”
說話間,兔子山藥糕已蒸好出鍋。
沈姝婉又快速炒了個(gè)青菜,將胡蘿卜星星花朵焯水后擺在一旁。最后盛了一小碗熬得香濃的棗粥。
她將餐食端到正屋,擺在藺云舒面前的小幾上。
“四小姐瞧,”沈姝婉指著盤中,聲線輕軟如講故事,“這些是住在竹林子里的玉兔,最愛吃青草與胡蘿卜星星??山袢仗炖洌鼈冋也恢?,又餓又怕……”
藺云舒睜大眼睛,聽得入神。
沈姝婉用勺子舀起一只小兔子,遞到藺云舒唇邊:“四小姐能不能幫幫它們,讓它們到肚子里暖和暖和?”
藺云舒看看小兔子,又看看沈姝婉,終于張開嘴,小心地咬了一口。
“慢慢嚼,”沈姝婉溫柔地說,“小兔子在說謝謝四小姐呢。”
令人驚喜的是,藺云舒竟真的慢慢咀嚼起來,咽下后,又主動(dòng)指了指盤中的青菜。鳳姨娘激動(dòng)得眼眶發(fā)紅,忙夾了青菜喂她。
一頓飯下來,藺云舒吃了大半。
雖不算多,但比起前幾日已是天壤之別。
“婉姑娘,真不知該如何謝你!”鳳姨娘拉著沈姝婉的手,聲音哽咽。
沈姝婉搖頭:“姨娘客氣了。四小姐這是心結(jié),非藥石可醫(yī)。往后姨娘可多花些心思,將飯菜做得有趣些,再陪她說說話,慢慢就會(huì)好起來的?!?/p>
她說著,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鳳姨娘的手腕,忽然頓住。
鳳姨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忙將袖口往下拉了拉,神色有些慌張。
沈姝婉卻已看得分明。
鳳姨娘的手腕上,有一道極淺的妊娠紋。
她心中一動(dòng),再看鳳姨娘雖穿著寬松,但腰身確實(shí)比尋常豐腴些,面色雖憔悴,卻透著一種孕早期特有的蒼白。
“姨娘,”沈姝婉壓低聲音,“可否讓婉娘為您把把脈?”
鳳姨娘臉色一變,下意識后退半步。藺昌民見狀,也察覺有異:“鳳姨娘,您身子不適?”
“沒、沒有……”鳳姨娘連連擺手,神色卻越發(fā)慌張。
沈姝婉上前一步,聲音輕柔卻堅(jiān)定:“姨娘不必瞞我。婉娘略通醫(yī)理,方才觀您氣色,似有孕象。這可是大喜事,為何要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