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站在原地,看著方御史氣沖沖的背影,有點好笑。
希望別給這位清正廉潔的老御史氣出個好歹來。
但她也是沒辦法,方御史攔住她的目的她知道,清流一派如今被蔡黨和勛貴黨兩座大山壓著喘不過氣,眼見有個能在御前說得上話,似乎還有點想法的親王,難免生出幾分抓住浮木的心思。
她如果順水推舟,與方御史和和氣氣一道走出宮門,哪怕只是尋常寒暄,恐怕不出半日,“五皇女與清流交往甚密”的風聲就會傳到某些人耳朵里,平白招惹猜忌和緊盯,何必呢?
“五妹,方才和方御史說了什么?瞧把她氣得,走路都帶風了。”
看吧,即便她已如此撇清干系,這位生性多疑且最愛琢磨的三姐,還是會第一時間湊上來。
凌薇心里嘆了口氣,慢悠悠轉過身:“沒什么呀三姐,就是問她有沒有什么好用的偏方,能讓我,嗯,某方面強些。”
凌暄聽完,嘴角抽動了一下,那雙慣常含笑的眼里,探究之色一閃而過。
二姐凌瑤散朝后便說要去探望父侍,先行離開了,此刻長長的宮道上,官員們已散去大半,只剩她們姐妹二人立在漸烈的日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五妹如今,倒是越發風趣了。”凌暄走近兩步,聲音依舊柔和,“只是方才朝上那幾句糊涂賬,算得可真是恰到好處,連方御史那樣的老古板都能一點就透。”
來了。
凌薇心下明了,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提不起勁的神態:“三姐可別取笑我了,我那是真沒聽明白,隨口嘟囔兩句罷了。哪比得上三姐方才那番見解,那才是面面俱到,真為母君分憂呢。”
“五妹何必妄自菲薄,你從前在北境領兵時,何等機敏果決?”
凌薇望向面前這張寫滿“誠摯”的臉,深沉的疲憊襲來,她看著凌暄,忽然不想再繞彎子了。
“三姐,”凌薇開口,聲音平靜,“我如今凝不出精神力,武脈也廢了大半,你是知道的吧?”
凌暄笑容微凝:“五妹......”
凌薇沒給她接話的機會:“所以三姐有這份關切的心意,不如用在更值得費神的地方,我這兒實在不值得你多耗精力。”
“......五妹只是一時困頓罷了,聽聞江湖上似有能修補精神力的神醫蹤跡,三姐我也一直替你留意著,咱們姐妹,總要互相幫襯才是。”
就是還覺得她有威脅的意思。
凌薇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凌暄臉上,唇角很輕地牽了一下:“那就借三姐吉言了,若真有那般神醫,能讓我恢復如初......”
恢復到那個武力冠絕的五皇女——
“自然是再好不過。”
話中有話的不止凌暄一個,宮道上靜了一瞬,唯有風過檐角的微響。
凌暄臉上的笑終于緩緩褪去,慣常的溫和面具下,露出深沉的打量。
凌薇卻已不愿再多言,“話既說完,我便先走一步了。”
她徑自轉身,沿著長長的宮道遠去。
曾幾何時,凌暄也會在演武場邊,真心為她喝彩,會在她偷懶受罰時,悄悄塞來點心。
是從何時起,這份親昵與關切里,摻進了別的東西?
是從她自已在北境嶄露頭角?或許更早,早在這宮墻之內,每個人的血脈里便生出了猜忌與權衡的根芽。
......
日子如水般從指縫間滑過,凌薇依舊過著看似規律的“養病”生活,京城的風云似乎暫時與她無關,至少表面如此。
直到那封來自西南方向的六百里加急軍報,像一塊巨石砸破了這潭靜水。
消息來自與西山相鄰的撫陵郡,那里有一處朝廷重要的官礦,龍脊鐵礦。
急報稱,一伙來歷不明的悍匪近日頻繁襲擾龍脊礦場外圍,搶劫礦料,殺傷護礦兵丁,甚至一度逼近主礦洞口,致使礦場一度停工,損失頗巨。
地方駐軍幾次圍剿,皆因匪徒熟悉地形、行動飄忽而收效甚微。
郡守奏報,匪患猖獗,已危及國之重器鐵礦,懇請朝廷速派得力干員,主持剿匪事宜。
景和帝沒有在朝會上議這事,而是將蔡首輔、幾位閣臣及兵部、戶部的堂官召到了暖閣。
暖閣里熏著寧神的香,氣氛卻比朝堂上更凝滯幾分。
“龍脊礦場事關軍需,不容有失,西山民變,必須即刻平息。”
景和帝開門見山,指尖點著奏報,“如何平息,誰去平息,諸位議一議。”
戶部尚書先開口,眉頭緊鎖:“陛下,臣以為,當先查明民變根源,奏報語焉不詳,只言悍匪、刁民,若一味鎮壓,恐激起更大變故。”
兵部尚書立刻道:“匪徒已劫官倉、殺官兵,形同造反,查明根源自是要查,但首要在于雷霆手段,迅速彈壓,以儆效尤,否則各地效仿,國將不國!臣請即調附近衛所兵馬前往圍剿。”
“調兵圍剿?”一位須發皆白的閣老慢悠悠道,“那里頭除了所謂匪徒,可還有世代居住的百姓,大軍一動,玉石俱焚,礦場固然要緊,可若殺得十室九空,陛下仁德之名受損,日后誰還敢在那片地上為朝廷效力?
依老臣看,剿撫并用為上,需派一位持重能臣,或宗室親王前往主持大局,既可彰顯天恩,又能就地權宜處置。”
“宗室親王”四字一出,暖閣內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派一位皇女去,是最能代表皇室重視、也最能平衡各方訴求的選擇。
問題是,派誰?
二皇女凌瑤,她與蔡黨走得近,派她去,勛貴黨和清流第一個不放心。
蔡首輔的老家靠近西山,他們覺得是蔡黨要借機徹底控制礦場周邊,甚至掩蓋什么。
三皇女凌暄,蔡黨自然不樂意,怕她去了借題發揮什么。
一直沉默的蔡首輔,這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了進去:“老臣以為,五皇女殿下,或是最合適的人選。”
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她慈和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