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趙統(tǒng)領(lǐng),孫滿為何敢如此有恃無恐?她認(rèn)為拿捏住我們的,無非兩點:一,此事可能牽扯天家,我們投鼠忌器;二,她料定我們內(nèi)部人心不齊,尤其是你,必定會退縮自保。”
她走回榻邊,目光灼灼地盯著趙纓:“如果你此刻真的病倒缺席,那就正中她下懷。她會更加篤定自已的判斷,在審訊時只會更加狡猾頑固,百般抵賴。
因為你不在,她就能賭,賭我不能在沒有你配合的情況下,將某些需要軍方佐證的事情問死,她在拖時間,也在等變數(shù)。”
趙纓心頭一震。
是了,孫滿老奸巨猾,如果只有凌薇這個外來皇女審訊,自已不在,就給了她狡辯的縫隙。
“而如果我們審不下來,遲遲無法給孫滿定罪,將西山這潭渾水徹底澄清......”
凌薇拋出了一個更讓趙纓心驚的問題,“趙統(tǒng)領(lǐng),本王問你,孫滿倒了,杜雯倒了,礦監(jiān)司那幾個頭目也跑不掉。撫陵郡上下,一下子空出這么多要害位置,接下來,誰會來填?”
趙纓下意識地回答:“自是由朝廷吏部銓選,或由上官舉薦......”話說到一半,她自已先僵住了。
“不錯。”凌薇點了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嘲諷,是洞悉世情的冷靜,“蔡首輔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撫陵又是她故鄉(xiāng)舊地,經(jīng)營多年。
如今她放在這里的得力干將折了,捅出這么大簍子,她會甘心嗎?她會不想著盡快派更可靠的人來接管,來收拾殘局,來捂住蓋子嗎?”
趙纓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深想。
蔡黨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她這個親眼見證了孫滿倒臺過程的駐軍統(tǒng)領(lǐng),在新來的蔡黨爪牙眼里,會是什么?
是礙眼的絆腳石?還是......知道得太多需要被處理的隱患?
凌薇的聲音再次響起:“屆時,趙統(tǒng)領(lǐng)以為,你還能像從前一樣,在這西山繼續(xù)安穩(wěn)度日,做你的太平統(tǒng)領(lǐng)嗎?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燒不到本王頭上,也燒不到已經(jīng)定罪的孫滿頭上。那會燒向誰?”
會燒向誰?答案不言而喻。
趙纓的臉色灰敗下去,那點裝病的虛弱變成了真實的惶恐。
看著趙纓眼中最后那點僥幸也沒了,凌薇知道火候到了。
“至于蔡黨可能的反撲,以及日后新郡守可能帶來的刁難......”她聲音里透出一股冷硬的決絕,“本王既然敢掀這個蓋子,就不會只掀一半。”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纓:
“趙統(tǒng)領(lǐng),若你此時助本王一臂之力,將此案辦成證據(jù)確鑿、無可辯駁的鐵案,將孫滿一黨的罪行徹底釘死,你就是撥亂反正的功臣。
本王雖不敢妄言保你一世富貴,但一個‘忠勇勤勉、剿匪安民、協(xié)助欽差查明大案’的考評,一份遞到兵部、乃至有機會呈遞御前的請功折子,還是能做到的。”
“有了這份實實在在的功勞在手,無論你是想離開這是非之地,調(diào)任到更安穩(wěn)的州郡,還是想在這軍中更進(jìn)一步,都多了幾分底氣。
這總好過你繼續(xù)留在這里,日后被當(dāng)作某些人的眼中釘,不知何時就被尋個由頭,輕輕巧巧地拔除了吧?”
恩威并施,利弊清晰。
前路是懸崖,后退是火坑,唯有跟著她,才可能劈出一條生路,甚至搏一個前程。
趙纓眼神急劇變幻,最后定格在被逼到絕境的狠意,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翻身下榻。
“噗通”一聲,她直接跪在了凌薇面前,不再是之前裝模作樣的請罪,而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軍禮:
“殿下,末將糊涂!險些自誤,更誤了殿下大事,求殿下給末將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她抬起頭,眼中猶豫已被堅定取代:
“從今日起,末將趙纓,并撫陵郡駐軍全體將士,唯殿下馬首是瞻!殿下要審誰,末將就押誰!殿下要查哪里,末將就開道到哪里!西山這塊爛肉,殿下說要挖,末將就給您當(dāng)最鋒利的鏟子,絕無二話。”
這一次,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凌薇看著跪在眼前的趙纓,臉上并沒有太多得色,只是微微頷首,伸手虛扶了一下:
“趙統(tǒng)領(lǐng)請起,你我皆是奉旨辦事,為國除奸。今后,還需同心協(xié)力。”
“末將領(lǐng)命!”趙纓大聲應(yīng)道,這才站起身,與剛才病懨懨的樣子判若兩人。
凌薇轉(zhuǎn)身,對青樞道:“去告訴孫滿,休息夠了,該繼續(xù)聊聊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蛇已驚,鼠將動,而握在手中的刀,也已磨利。
真正的較量,現(xiàn)在才要開始。
再次提審孫滿,地點仍在郡守府正堂。
當(dāng)孫滿再次被帶上來時,她的模樣比昨日更加狼狽,官袍臟污,發(fā)髻散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但奇異的是,她的眼神卻比昨日更加鎮(zhèn)定,她掃了一眼堂上,看到凌薇,也看到了坐在一側(cè)的趙纓,眼中有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fù)平靜。
她甚至沒等凌薇開口,便主動跪下,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平和笑容:“殿下,可是要給下官定罪了?”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
凌薇坐在上首,聞言,只是輕輕挑了挑眉:
“孫郡守似乎很著急?怎么,是怕本王問得太多,還是怕自已......說得太多?”
孫滿眼皮一跳,避開凌薇的目光,轉(zhuǎn)而看向了趙纓,眼神里帶著探究。
趙纓此刻心中大定,迎著孫滿的目光,冷哼一聲,開口聲音洪亮,“孫大人不必看了,末將雖愚鈍,卻也知忠君愛國。
這天下是凌家的天下,更是天下百姓的天下。陛下仁德,愛民如子,豈容爾等魑魅魍魎在此戕害子民、污濁圣聽。
縱有些許不妥之處,也定是爾等奸佞欺上瞞下所致!陛下若有知,必嚴(yán)懲不貸!”
這番話,擲地有聲。
兩層意思清清楚楚:第一,我不信你那些攀扯皇帝的黑賬,第二,就算你真說了什么,那也一定是底下人欺瞞陛下,最終罪責(zé)落不到陛下頭上,而你這攀扯君上的,罪加一等。
孫滿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夜,趙纓這個滑不溜手的老油子,不僅沒被嚇跑,反而立場如此鮮明地站到了凌薇身邊,想出了這種“責(zé)任切割”的法子。
凌薇到底給了她什么許諾?她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