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春。
皇太女凌薇的第一個孩子在萬眾期盼中降生,是個女兒。
生父乃是奕韶,景和帝聞之大悅,親自賜名凌宸,取北辰居所,眾星拱之意,不僅厚賞奕韶,更隨即下詔,冊立奕韶為皇太女正君。
凌宸自襁褓中便被景和帝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寵愛非常。
景和二十四年,秋。
京郊碼頭,旌旗招展,凱旋的號角聲雄渾悠長,遠征東海的艦隊主力今日還朝。
凌薇一身銀甲未卸,披著猩紅斗篷,率先從高大的戰船上走下。
岸邊迎接的百官隊列肅穆,而在那一片規整的朱紫之色前,卻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撲向她,帶著奶氣卻響亮地喊:
“阿母!”
是剛滿四歲多的凌宸,小家伙被養得極好,圓潤可愛,此刻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得像星辰。
凌薇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她彎下腰,將女兒一把抱起來。
銀甲的冰涼觸感讓小豆丁新奇地摸了摸,隨即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把臉貼在她頸側,依賴地蹭了蹭。
“恭迎殿下凱旋。”百官齊聲見禮。
凌薇抱著女兒,走向前來迎接的景和帝、奕韶、沈知瀾等人。
她向景和帝行禮:“母君,兒臣幸不辱命。東瀛諸島已定,其主政者伏誅,殘余勢力退守本州島一隅,已上表稱臣,愿為我大辰屬國,歲歲朝貢。”
景和帝眼中閃過復雜欣慰之色,點了點頭,卻道:“打下來不易,守住更需心思,隔海相望,鞭長莫及,日后恐生反復。”
“無妨,兒臣離開前已有安排,所謂天皇一脈及頑固公卿,已徹底清理。駐軍與監察使皆已到位。往后,每隔數年,水師便會巡弋一次,清除不安分者,直至其地其民,從思想到血脈,皆真正馴化、認同大辰為止。”
她懷里的凌宸聽得似懂非懂,只緊緊摟著她,小聲問:“阿母,你接下來還走嗎?宸兒想你。”
凌薇還未回答,旁邊的景和帝已冷哼一聲,瞥了女兒一眼:“她還能走哪兒去?給朕老老實實待在京城,仗打完了,該學的政務一件也別想躲懶。”
一旁跟著來迎接的凌熙立刻苦著臉插話:“五姐你快回來吧,母君這兩年可納諫了,改了好多章程,事情多得不得了,我都快被當壯丁使喚得累散架了!”
景和帝在凌薇當年那番未來警示后,確實開始著手調整某些過于依賴平衡術的舊政,力圖從根源上遏制黨爭禍國,自已反倒比從前更操勞幾分。
凌薇失笑,捏了捏妹妹的臉頰。
回京后,凌薇果然被景和帝按在了御書房和六部之間,開始真正深入接觸龐大帝國的核心運轉。
白日忙碌,夜晚回到東宮,則是另一番熱鬧。
凌薇憐惜沈知瀾膝下空虛,故而宿在他院中的時日便多了一些。
這日晨起,奕韶伺候凌薇更衣時,終是沒忍住,拈著一縷她的長發,語氣酸得能滴出水來:“殿下如今是越發離不開沈側君院里的清靜了,倒顯得阿韶這里喧囂擾人。”
凌薇由著他動作,聞言輕笑,“都是正君了,這一晚上醋還沒喝完?”
奕韶咬牙,“這勞什子正君,誰愛當誰當去。”
這話脫口而出,他自已都愣了一下,曾幾何時,他汲汲營營,所求不過是借凌薇之勢奪回家產、站穩腳跟。
如今當初的目標早已達成甚至超額,心底最灼熱的念想,卻不知何時變成了能多陪在眼前這人身邊一刻,再一刻。
另一邊,沈知瀾雖得了更多陪伴,心底亦有一份不足為外人道的期盼。
他性情內斂,不似奕韶那般直白,如此過了小半年,凌薇依舊未有動靜。
沈知瀾在某次太醫請平安脈時,他終究忍不住,含糊問詢。
那老太醫診察半晌,又細細問了日常,忍俊不禁道:“沈側君體質康健,并無不妥,這子嗣之事,有時......倒不在次數多寡,重在......咳,精氣充盈。”
話說得委婉,沈知瀾卻是聽懂了,意思是讓他次數別太多。
他從耳根紅到了脖頸,因為奕韶圓房在他之前,所以他也存了暗暗較勁的心思,總想著更勤勉些才好。
他謝過太醫,或許是放下了緊繃的心弦,也或許是機緣到了,不久后凌薇誕下了龍鳳雙胎。
然而,這般充實的日子并未持續太久。
景和三十年,春。
一場看似尋常的朝會,景和帝于御座之上,平靜地宣布了令滿朝文武、尤其是凌薇目瞪口呆的決定:即日禪位于皇太女凌薇,自為太上皇。
“為什么?”下朝后,凌薇難得失態地追問。
已換上常服的景和帝,不,太上皇景和,氣色頗好,甚至帶著一種甩脫重擔的輕松:“朕累了,這些年夙興夜寐,也該歇歇,去看看朕治下的河山到底何等模樣。”
“宸兒我也帶走。不識民間疾苦,不知稼穡艱辛,將來如何為君?你既已能獨當一面,便好好守著這社稷吧。”
凌薇:“......”
于是,景和三十年,太上皇景和攜年僅十歲的凌宸微服私訪而去。
同年,凌薇即位,改元“昭武”,是為昭武帝。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亦有百廢待興的煩惱。
比如,總有臣子揣度上意,或真心為皇室子嗣計,上書奏請選秀,充盈后宮,開枝散葉。
一次大朝會,當某位老御史再次慷慨陳詞后,龍椅上的昭武帝凌薇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竟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眾卿美意,朕心領了。只是實不相瞞,朕如今日夜操勞,著實有些力不從心,此事,暫且擱議吧。”
皇帝當朝承認自已不行,可謂曠古奇聞。
朝堂靜了一瞬,隨即微妙的氣氛彌漫開來。
自此,雖明面上再無人大規模提請選秀,但私下里,據說有些體貼的臣子,往宮中進獻的土儀里,偶爾會夾帶些強身健體、滋陰補陽的民間秘方......
凌薇看到那些方子,常是哭笑不得。
而離京的太上皇景和,如魚入海。
不知為何,她似乎迷上了扮豬吃老虎的戲碼,時而化身尋常富家老太太,時而假裝投親不遇的孤寡,流連于市井鄉野。
日子久了,各州府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嘴里,便添了一樁頂受歡迎的系列話本,名曰《奇案蒙塵記》。
說的是一位身份神秘且氣度不凡的老夫人,領著一個機靈秀氣的小孫女,游歷天下的故事。
驚堂木一拍,說書先生眉飛色舞,所述情節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她們時而在江南煙雨中智破巧取豪奪的商賈陰謀,時而在邊陲小鎮揪出欺壓良善的胥吏,時而又在看似無解的陳年舊案里,點出關鍵所在,引動真正的青天老爺前來。
身邊的小孫女也常有點睛之語,百姓聽得解氣,津津樂道,只當是評話演義。
偶爾有些消息靈通的地方官,或從某些辦案細節、或從隨行人員不經意流露的氣度中,隱約猜到了那老夫人的身份,無不驚出一身冷汗,愈發謹言慎行,整頓吏治。
消息零零碎碎傳回京城,凌薇看著密報,也只能扶額:“......也罷,阿母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