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根聽完這話愣在原地，他種了一輩子地見過天災見過蟲害，沒見過誰敢跟縣里請來的大老板唱對臺戲。
“厲主任，牛二那邊人多勢眾，光保安就幾十號，你一個人咋整。”
“誰說我一個人了，劉大爺你幫我辦件事。”
厲明朗把臉貼到窗戶縫邊上壓低了聲音。
“明天驗收的時候你帶幾個信得過的人去河溝那邊取水樣，用礦泉水瓶裝，裝的時候寫上時間地點名字，然后封口用膠帶纏死。”
“這叫證據保全，到時候有人說我造假，這些水樣就是鐵證。”
劉老根雖然不太懂但他信厲明朗，這幾天村里發生的事讓他看清楚了誰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的人。
“厲主任你放心，俺老劉頭豁出這把老骨頭也給你辦成。”
老頭說完從梯子上爬下去，又鉆進那個狗洞消失在夜色里。
厲明朗等劉老根走遠之后重新躺回床上，他知道明天是一場硬仗，但他手里的牌已經夠用了。
阿良那邊的無人機雖然被打下來了，但人還在外面活動，激素顯色劑和大白豬今晚就能到位。
那十頭豬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做對照實驗的。
豬這種動物吃東西靠本能，正常的草它吃，有問題的草它躲得遠遠的，比任何儀器都靈敏。
牛二往地里倒的激素能讓草長得又高又綠，但那種草的味道已經變了，豬鼻子一聞就知道不對勁。
明天只要把豬往那片綠地上一放，所有人都能看到結果。
驗收那天早上才六點，外頭還黑著，管委會院里就吵吵鬧鬧，許多人進進出出。
牛二這次把車隊拉得比前一天還大，有奔馳在前面，還有兩輛媒體采訪車，加了衛星，用來直播。
牛二親自花錢，請這些媒體，專門做東嶺生態修復的推介，打算讓事情在全省全國產生些聲勢。
金土高科那邊，早早就在現場起了橫幅，大紅底白字直接擺了出來：科技興農，綠滿東嶺。
查爾斯一早穿了西裝，領口別著一朵鮮紅的花，人站在人群里，有挺醒目，帶點儀式感。
王教授今天頭發梳得服帖，西裝整潔，一摞報告抱在手臂上，外封面印著省農科院的字樣。
這公章其實是仿的，但大家趕著事，沒有人注意下面的小細節。
孫主任雖然穿得整齊，但從昨晚就沒睡好。
他不是怕項目出問題，是怕不夠完美。
兩個億的修復資金，驗收一過，他這個管委會主任就該往上挪了。
省高鐵集團的副總和總工程師八點才到，比約定的晚了半小時。
牛二迎到大門口，握著手笑得臉都要裂開。
“王總工辛苦了，這回一定要好好看看，納米生物酶技術，全國頭一份，德國專家全程盯著做的。”
總工程師臉色不好看，他昨晚把那封匿名郵件里的土樣報告又翻了一遍。
重金屬超標八十倍，PH值1.8。
這數字擱在眼前那片綠油油的地上，怎么看怎么不對。
他不是來配合表演的，他是來核實風險的。
但牛二不知道這些，他以為總工程師的臉色是因為路上堵車。
“王總工里面請，茶水點心都準備好了，查爾斯博士專門準備了一個技術匯報。”
總工程師被簇擁著進了會議室，牛二安排的座次很講究，最好的位置留給領導，專家席設在側面，媒體席在后排。
唯獨沒有給農技中心留座，因為在牛二的規則里厲明朗已經被排除在驗收程序之外。
查爾斯的技術匯報做得很花哨，PPT上全是英文術語和分子結構圖，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他用那口帶著東北口音的中文講了二十分鐘，核心意思就一句話：納米生物酶技術是國際領先的黑科技，東嶺項目是成功應用的典范。
王教授負責補充所謂的國內背書，他拿著蓋有假章的報告讀出一串數據，比如土壤有機質提升了百分之三十、重金屬含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微生物也都恢復正常。
這些數據其實是瞎編的，不過他念起來底氣很足，因為他清楚沒有人會在現場核實。
孫主任坐在主席臺上聽得頻頻點頭，他雖然搞不懂技術，但知道這是好政績。
兩個億花出三個月見效，這種說法夠他往外講很久。
技術匯報后面是現場參觀，這才是牛二真正下功夫的部分。
他提前讓人把路線收拾得清清爽爽，從大門到五百畝綠地步行十分鐘，路上全是他安排的“成果展示點”。
第一個點是土壤剖面坑，工人提前挖好一條標準剖面，表層黑土，下層黃褐亞土，看起來和教科書那種沒區別。
其實這個剖面坑離真正修復區有兩百米，是一塊原本沒污染過的地。
第二個展示點擺著個水質監測站，玻璃房子里的儀器顯示PH值7.2、溶解氧8.5。
數據是提前錄的視頻循環，放什么和河水情況沒關系。
第三個展示點才是整個項目的展示重點，五百畝綠地。
隔著看這片地，野草有半人高，風吹成一片綠色浪，和旁邊雜亂的荒地比顯得特別突出。
牛二特地讓攝影師站好角度，畫面里有藍天有草地，看起來和明信片差不多。
草的顏色太綠，偏黑，很不自然。
沒人細看草叢，蟲子一只沒有，連鳥也不落地。
也沒人在意河溝邊幾個老農拿著礦泉水瓶蹲著取樣。
等參觀隊伍到綠地邊上，牛二拿著擴音器總結發言，他的嗓音一路傳出去。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各位媒體朋友，你們眼前所見就是金土高科納米生物酶的結果。”
“三個月前這里啥都不長，現在已經變成這一大片綠地。”
“這不只是技術的進步，也是東嶺百姓能看到的改變。”
說完，隊伍里傳出掌聲，是牛二提前安排的幾個人敲頭陣。
孫主任跟著拍掌，他感覺今天現場氣氛完美得不真實。
正講著，人群后排忽然有動靜，有人喊著什么，聲音很雜，聽不大真切。
牛二皺起眉頭往后看，他看到一個穿著舊夾克的人正往這邊走，后面跟著兩個扛著箱子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