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厲明朗。
他從農技站里出來了。
牛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對身邊的保安隊長使了個眼色。
“把那個人攔住，驗收現場閑雜人等不準進入。”
四個保安迎著厲明朗走過去，準備把他架走。
但厲明朗沒有停下腳步，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舉過頭頂。
“我是東嶺開發區農技中心主任，依據農業技術推廣法第十四條和土地管理法第六十六條，驗收涉及農業用地修復必須有農技部門參與風險評估。”
“這是省農業廳今天早上傳真過來的函件，孫主任你可以打電話核實。”
保安隊長接過那份文件看了兩眼，他雖然不懂法律但看得懂紅頭和公章，那確實是省農業廳的函。
他回頭看向牛二，不知道該怎么辦。
牛二的眼睛瞇了起來，他沒想到厲明朗還能弄到省農業廳的函件。
這東西從哪來的，阿良的人脈比他想象的還要廣。
但牛二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厲主任既然有省里的函那就參加吧，不過驗收規則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改變。”
“今天的驗收是看成果不是聽抬杠的，你要是有專業意見可以書面提交，現場就別搗亂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違反省里的函件又把厲明朗堵在了“書面意見”的筐里。
書面意見提交上去要走流程，走完流程黃花菜都涼了，驗收早就結束撥款早就到賬。
厲明朗聽出了牛二的算盤，但他沒有爭辯。
“牛總說得對，驗收是看成果的。”
“那我就請大家看一樣東西，看完之后再決定這個成果能不能驗收。”
厲明朗轉頭對身后那兩個年輕人招了招手，那兩人把扛著的箱子放下來，打開箱蓋。
箱子里裝的是十幾個小鐵籠，每個籠子里關著一只白色的小動物。
是白鼠，實驗室里常用的那種。
“這是我從省農科院借來的標準實驗白鼠，專門用來檢測土壤和水質的生物毒性。”
“按照國家標準，修復后的土壤必須通過生物毒性檢測才能驗收。”
“牛總你們的報告里有沒有這一項。”
牛二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知道報告里沒有這一項，因為那份報告從頭到尾都是編的。
但他不能承認，他只能繼續往下圓。
“生物毒性檢測需要專業機構在實驗室條件下進行，你這種現場放老鼠的做法不符合規范。”
“驗收有驗收的程序，你不能用野路子來干擾正規流程。”
查爾斯這時候站出來幫腔，他操著那口東北味的中文。
“厲先生，科學實驗講究的是可重復性和標準化，你這種現場表演不具備任何學術價值。”
王教授也跟著附和。
“對對對，厲主任你是大專學歷吧，這種高端技術你可能不太理解，還是讓專業的人來解釋比較好。”
這兩句話一出口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了一陣低笑聲，笑的是厲明朗不自量力用土辦法挑戰洋博士。
厲明朗沒有被這些話激怒，他蹲下身子從籠子里取出一只白鼠放在手心。
“查爾斯博士，你說我的方法不科學，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們的納米生物酶作用于重金屬離子的反應機理是什么，是配位取代還是氧化還原還是離子交換。”
“用英文回答也行，在場的總工程師聽得懂。”
查爾斯的臉色變了，他張嘴想說什么但又閉上了。
他是個留學生不是什么博士，納米生物酶這四個字他自己都是背的臺詞，根本不知道什么反應機理。
牛二看到查爾斯卡殼了趕緊打圓場。
“厲主任你這是在刁難人，技術細節可以會后討論，現在重點是看驗收成果。”
厲明朗站起身來，手里的白鼠窩在他掌心里乖乖不動。
“牛總說得對，看成果。”
“那我就帶大家看一個最直觀的成果——你們修復的土地能不能養活一只老鼠。”
說完他把手里的白鼠放到了那片綠地的邊緣，白鼠落地之后四處嗅了嗅然后開始往綠草叢里跑。
但它只跑了不到兩米就停住了，然后掉頭往回跑，死活不肯再往前。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那只白鼠。
“老鼠的嗅覺是人類的一千倍，它能聞到人類聞不到的東西。”
厲明朗又從籠子里取出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白鼠，一只一只放到綠地邊緣。
結果全都一樣，每一只老鼠往前跑幾步就掉頭逃回來，沒有一只愿意進入那片綠草叢。
“牛總，你的納米生物酶把土修好了，但老鼠不信，你怎么解釋。”
牛二的臉已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厲明朗會用這種方法當眾打臉。
老鼠不進綠地這個畫面太直觀了，比任何檢測報告都更有說服力。
但牛二畢竟是老江湖，他很快就想出了應對的說辭。
“厲主任你這是在偷換概念，老鼠不進草叢可能是因為草太密、可能是因為有驅蟲劑、可能是因為土壤翻動過氣味不熟悉。”
“這跟土壤有沒有毒沒有必然關系，你不能用一個動物的行為來否定整套科學方案。”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圍觀的人群里又開始有人點頭。
孫主任這時候也站出來幫牛二說話。
“厲主任，你的質疑我們記錄下來會后研究，但驗收不能因為幾只老鼠就暫停。”
“省里的時間表很緊，高鐵項目還在等著用地，我們必須今天出結果。”
厲明朗沒有跟他們爭辯，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總工程師。
“王總工，你覺得老鼠不進綠地這件事需要解釋嗎。”
總工程師皺著眉頭看了那片綠地半天，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只死活不肯往前的白鼠。
“厲主任你有沒有更直接的證據，能證明這片土地確實存在問題。”
“有。”
厲明朗招手讓那兩個年輕人把另一個箱子抬過來，這個箱子更大更重，打開之后里面是一排排的試劑瓶和檢測工具。
“這是激素快速檢測卡，三分鐘出結果，適用于土壤和水體中違禁激素的現場篩查。”
“如果牛總的納米生物酶是正規技術，這個檢測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如果他往地里倒的是高濃度激素催生劑，檢測卡會變色。”
牛二的臉色終于繃不住了，他知道地里確實倒了激素，而且劑量很大。
那些激素是用來讓草在三天內長一米高的，不用激素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效果。
如果當場檢測出來，今天的驗收就全完了。
不光驗收完了，他還要承擔非法使用違禁物質的刑事責任。
“厲主任你等等，這種現場檢測不符合程序，檢測結果沒有法律效力。”
牛二開始往回找補：“驗收應該采用第三方機構的正式檢測報告，你這種野路子檢測充其量是個參考，不能作為驗收依據。”
“對對對，程序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