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振帶著一身血跡和那十幾本足以讓半個紅陽官場地震的黑賬,回到了煤礦辦公室。
他將賬本重重地放在周祈年的辦公桌上,然后“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周主任,幸不辱命!”
周祈年沒有看牛振,也沒有看那些賬本。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仿佛在欣賞一幅絕美的夜景。
“干得不錯。”他淡淡地說道。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市委書記李建城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李建城那焦急惶恐的聲音傳來:“周主任!停電了!全市的工業區都停了!電力局那邊說……說是省里直接下的命令,線路檢修,什么時候恢復,等通知!”
“我知道。”周祈年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賬,又看了看窗外的黑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老板”以為,切斷了電,就是切斷了他的命脈?
不。
他只是,親手將另一把刀,遞到了自己手里。
“李書記。”周祈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足以掀翻整個紅陽的力量。
“準備一下,天亮之后,召開一場全市范圍的‘新聞發布會’吧。”
“主題就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紅陽市的電,到底該由誰說了算!”
“周祈年!你到底想干什么?!新聞發布會?這種時候?你是嫌紅陽還不夠亂嗎!”李建城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尖利。
“李書記,你的人民在黑暗里,你睡得著嗎?”周祈年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把冰錐,刺入李建城的耳膜。
“我……”李建城瞬間語塞。
“天亮之后,八點整,市中心廣場。你,市委書記,親自主持。”周祈年沒有給他任何反駁的余地,直接下達命令,“告訴紅陽市的所有人,為什么他們沒有電用。”
“我做不到!電力局是省管單位,我……”
“你做得到。”周祈年打斷他,語氣森然,“你只需要站在臺上,把我說的話重復一遍。或者,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給省紀委,解釋一下,你兒子在香港匯豐銀行那一百萬美金的賬戶,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李建城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聲。
“嘟…嘟…嘟…”
周祈年掛斷電話,隨手扔在桌上。
身后的趙峰早已聽得目瞪口呆,渾身熱血沸騰。
這就是周主任!一句話,就能讓一個市委書記俯首帖耳!
“主任,那我們……”
“準備道具。”周祈年轉身,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嚇人,“這場大戲,要開鑼了。”
……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整個紅陽市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喧囂。
停電,帶來的不僅僅是黑暗,更是恐慌。工廠停擺,意味著沒有工資;商店關門,意味著物資短缺。一股壓抑而焦躁的氣氛,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彌漫。
市中心廣場。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廣場中央,臨時搭建起了一個簡陋的高臺,高臺由幾輛解放卡車拼接而成。
卡車上沒有鮮花,沒有橫幅。
只有十幾本厚厚的、散發著霉味的賬冊,被隨意地堆放在一張桌子上。
賬冊旁邊,一個渾身纏滿繃帶、肥碩如豬的身體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奄奄一息,正是運輸公司的總經理,馬東。
而在高臺之下,牛振,那個曾經讓整個紅陽聞風喪膽的“黑牦牛”,此刻像一尊門神,赤著上身,露出滿身猙獰的傷疤,懷抱一口鬼頭大刀,閉目而立。他身后,五十名曾經的護礦隊員,如今的“生產建設兵團”,手持鋼管,列成方陣,煞氣沖天。
王磊和趙峰則帶著各自的人馬,在廣場四周拉起了警戒線,神情冷峻。
這陣仗不像是開會,更像是……公審!
越來越多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涌來。失業的工人,恐慌的市民,好事者,以及隱藏在人群中,那些來自“老板”的耳目。
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這是要干什么?審判大會嗎?”
“那個胖子是誰?怎么被打成這樣?”
“天吶!那不是黑牦牛牛振嗎?他怎么會在這里?!”
上午八點整。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人群外停下,市委書記李建城在秘書的攙扶下,臉色煞白地走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場景,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瘋子!周祈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被趙峰“請”上高臺后,李建城顫抖著手,拿起話筒,照著周祈年給他的稿子,干巴巴地念了起來:“同志們,市民們……關于此次全市大范圍停電事件,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微弱得像蚊子叫。
臺下,開始出現噓聲和騷動。
就在這時。
“夠了。”
一個平靜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清晰地壓過了全場所有的嘈雜。
周祈年不知何時,已經站上了卡車車頂。
他沒有拿話筒,雙手插在兜里,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那目光如鷹隼,如利劍。
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想不想知道,為什么停電?”
周祈年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等眾人回答,他指向桌上的那堆賬冊,又指了指旁邊那灘爛肉似的馬東。
“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們過好日子。”
他轉頭,對臺下的牛振道:“牛振。”
牛振猛地睜開眼,那只獨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沉聲道:“在!”
“念!”
“是!”
牛振大步走上高臺,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翻開,用他那沙啞暴戾的嗓音,如同驚雷般吼了出來:
“紅陽運輸公司,黑賬!一月三日,以‘輪胎損耗’為名,虛報五萬!實入……‘老板’私人賬戶!”
“一月十日,以‘燃油補貼’為名,套取八萬!其中三萬,送至市電力局副局長……王長貴手中!”
“二月五日,馬東,以‘車輛維修費’名義,支出十萬!其中五萬,流入……省計委錢主任家屬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