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隨即化為一種更深層次的欣賞。他盯著周祈年,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的璞玉,或者說,一把出鞘即見血的絕世兇刀。
“見他?”高偉強靠回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車廂內(nèi)的空氣隨著他的節(jié)奏變得愈發(fā)沉凝,“周祈年,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那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人。”
“我知道。”周祈年的回答平靜得可怕,“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們讓我當(dāng)?shù)叮偟米屛抑劳毕蛘l的心臟。不然,我怕捅歪了,傷到自己人。”
這話里的威脅意味,毫不掩飾。
高偉強沉默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他不是沒有野心,而是野心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他不想只當(dāng)一把刀,還想成為握刀的手。
“你的要求,我會轉(zhuǎn)達。”良久,高偉強才緩緩開口,“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不過,我可以先給你看樣?xùn)|西。”
說著,他從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了周祈年。
紙袋沒有封口,周祈年抽出來,里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打印的資料。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唐裝、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正在普陀山的一座寺廟里,對著一盤棋局捻須沉思。他身后,站著一個畢恭畢敬的中年人。
周祈年瞳孔一縮。
那個中年人,赫然正是在觀云寺有過一面之緣的,一代梟雄方天陽!
而那份資料,標(biāo)題赫然寫著——《關(guān)于孫同和同志的相關(guān)情況調(diào)查報告》。
孫同和,京城某部委的一位實權(quán)副主任。
周祈年快速掃過資料,內(nèi)容觸目驚心。從挪用公款、倒賣國家緊俏物資,到利用職權(quán)為方天陽的走私網(wǎng)絡(luò)大開綠燈,甚至……牽扯到三年前一樁至今未破的“意外”車禍命案。
“孫同和,就是你想見的那個人。”高偉強的聲音幽幽響起,“他是方天陽背后最大的那條線。也是這次,最想把方天陽案壓下去的人。”
周祈年將資料和照片重新塞回紙袋,遞還給高偉強。“明白了。”
他沒再多問。這份資料,既是投名狀,也是敲門磚。高偉強在告訴他,他們有能力查到這些,也需要他這把刀,去把這個膿包徹底捅破。
車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一處掛著“總參二部招待所”牌子的院子里。這里看起來不像酒店,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yán)的軍事基地,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哨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李文博早已在此等候,看周祈年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一絲怨毒,一路點頭哈腰地將周祈年和王磊等人領(lǐng)進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
“周主任,您和您的同志就住在這里。一日三餐會有人按時送來,沒有調(diào)查組的許可,還請不要隨意走動。”李文博說完,逃也似地離開了。
王磊立刻帶人檢查了整個小樓,從墻角到床底,甚至連燈泡都沒放過。
“主任,干凈的。”王磊回來報告。
“嗯。”周祈年點點頭,對一個從西山帶來的漢子說:“李虎,你去看看廚房,晚上讓兄弟們吃點好的,別餓著肚子。”
“好嘞!”叫李虎的漢子咧嘴一笑,帶著兩個人就去了。
這群在西山吃慣了狼肉熊肉的漢子,對京城招待所的伙食顯然不抱什么期望。
周祈年獨自一人坐在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森嚴(yán)的守衛(wèi),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敲擊著。他知道,這看似優(yōu)待的獨立小樓,其實就是一個華麗的牢籠。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他既是貴客,也是人質(zhì)。
晚飯時分,調(diào)查組的“鴻門宴”如期而至。
地點就在小樓的一樓大廳,長長的會議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對于這個年代來說,已經(jīng)算是極高的規(guī)格。
高偉強坐在主位,他旁邊坐著一個面色陰沉、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
“周祈年同志,我來介紹一下。”高偉強指著那人,“這位是調(diào)查組的孫副組長,孫明。”
周祈年目光掃過,心里便有了數(shù)。這位孫副組長,恐怕就是孫同和派來的人了。
“孫副組長好。”周祈年不咸不淡地打了聲招呼,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王磊等人則像一排鐵塔,站在周祈年身后,目光不善地盯著孫明。
孫明眉頭一皺,拍了拍桌子:“周祈年同志,這是調(diào)查組的問詢,不是家宴!讓你的人都出去!”
周祈年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里慢慢咀嚼著,看都沒看他一眼。
“高副組長,”周祈年看向高偉強,“你們這招待所的伙食不行啊,油水太少,白菜都炒老了。我那些兄弟在西山,天天吃肉,來京城可不能虧了肚子。”
高偉強嘴角抽了抽,強忍著笑意,打圓場道:“孫副組長,周祈年同志和他的部下都是一起從西山來的,習(xí)慣了。咱們還是先談?wù)掳伞!?/p>
孫明冷哼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周祈年!我們接到舉報,你在紅陽地區(qū)期間,濫用職權(quán),私設(shè)公堂,非法拘禁,甚至縱容手下毆打國家干部!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嚴(yán)重的違法亂紀(jì)行為!”
孫明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周祈年終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孫副組長是吧?”周祈年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我認(rèn)。不過,我糾正一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廳。
“我拘的,不是國家干部,是國賊!我審的,不是人,是畜生!他們把化工廠的毒水排進河里,害得下游村子十年死了三百多口人,新生兒一半都是畸形,這叫干部?他們把國家的鋼材、煤炭當(dāng)成自己家的,侵吞了上千萬的國有資產(chǎn),讓幾萬工人連飯都吃不上,這也叫干部?”
周祈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至于私設(shè)公堂……孫副組長,我想請問,當(dāng)那幾萬名快要餓死的工人圍著你,當(dāng)那幾百個抱著親人牌位、哭得撕心裂肺的村民跪在你面前,向你討要公道的時候,你是選擇跟他們講程序,還是先給他們一個天理?”
孫明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周祈年的口才如此犀利,三言兩語就將他擺在了人民的對立面。
“強詞奪理!”孫明猛地一拍桌子,“我們調(diào)查的是方天陽案!是黑惡勢力火并案!你說的這些,跟本案無關(guān)!”
“無關(guān)?”周祈年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濃濃的譏諷。
他突然看向高偉強:“高副組長,我之前好像看到一份資料,關(guān)于一個叫孫同和的人。我覺得那份資料,跟方天陽案,好像有點關(guān)系。要不,您拿出來,讓孫副組長也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轟!”
孫明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周祈年,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周祈年竟然敢當(dāng)著他的面,直接把他背后的人給點了出來!
這是掀桌子!這是赤裸裸的宣戰(zhàn)!
高偉強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說:“哎呀,周祈年同志,那份資料是內(nèi)部文件,怎么能隨便拿出來呢?孫副組長,你別激動,坐下,坐下說。”
他嘴上勸著,臉上卻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整個大廳的氣氛,瞬間從審判變成了對峙。
周祈年靠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孫明。
“孫副組長,別緊張。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
“你們想把方天陽案辦成鐵案,我也想。不過,我想辦的,是把方天陽以及他背后所有的人都釘死的鐵案。”
“你們想大事化小,我想把天捅個窟窿。”
“不論怎么說,咱們的目標(biāo),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一致的。”
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這個案子,到底該怎么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