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意只停頓了一秒,便接過工具,繼續自已的工作。
無論他是怎么出現在這里的,做好手頭的事才是現在最要緊的目標。
凌絕盯著轉身回去,繼續對著假人模型講解修復要點的女人。
她神色從容,眼神專注,一邊講述還一邊上手給他們示范,大膽心細,這樣的秦疏意,又是他沒見過的另一面。
明明好似是云淡風輕的人,常徘徊在生死之間也不動聲色的擺渡者,可若真是淡漠至極,又怎么會選擇這樣一份工作。
外人覺得她疏冷,不過是沒窺見她豐盛的內心。
一如初見時驚鴻一瞥的他,如許多帶有偏見的人。
“聽懂了嗎?”秦疏意突然發問。
沈曜川和唐薇幾個明星嘉賓默然無語。
聽懂是聽懂了,但要他們上手做,那又是另一回事。
“聽懂了。”卻是另一道低沉的男聲代為應答。
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神色嚴謹。
秦疏意看他一眼,像是真的只是對著自已的助理,“那就先把基礎信息和損傷評估記錄下來。”
凌絕拿起筆。
秦疏意開始描述,“逝者是因高空墜落而導致的右側面部凹陷,面積大約為××,主要集中在顴骨區域。另外左側耳廓缺損約三分之一,右手食指、中指部分缺失,分別為和1cm,同時面部伴隨著崖底枝葉和碎石剮蹭的大面積皮膚擦傷。”
“已記錄。”凌絕答。
秦疏意,“重新確認一遍《遺體修復授權書》和《隱私保密協議》是否已簽署完畢,家屬是否已將正/側/45°照片各3張提交,并同意實體掃描。”
凌絕盯著她,“授權確認沒問題。”
來之前他亦做過一些功課,這個助理當得毫無違和感。
兩人像是真的搭檔已久的默契。
秦疏意點頭,看向其他人。
“這些都是在正式進行修復前必須要完成的工作,并且不容誤差,前期的損傷評估對后面的建模匹配度很重要。
最后不只是內部人員檢驗,家屬也要親自驗收的。
換位思考,你們也不會希望親人離開的最后一面,還要因為入殮修復師的不專業而產生爭執吧。最重要的,遺體修復是有時限的,你們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她說得認真,大家也不自覺地被帶入情境。
仿佛面前真的不只是一具假人,而真的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她們都在外面,期待著與自已的家人平和體面地告別,而不是以現在這樣面目全非的狀態。
肩上突然就有了責任感。。
秦疏意滿意地看著神情逐漸嚴肅的幾位嘉賓。
“很好,那接下來,你們按照我剛才講述的方法,兩兩一組,去給另外幾具模型測驗傷口,記錄數據,最后我會統一進行檢查。”
沈曜川莫名其妙地被個突然冒出來的助理搶了提箱子的活,這會滿心想表現,一馬當先地站出來。
“保證完成任務!”
“但是我對剛剛那個定損標準還有你使用的工具感覺有點混亂,秦老師,你能教教我嗎?”他眼巴巴地看著她,大金毛一般無辜賣萌。
唐薇悄咪咪瞅了一眼旁邊戴著口罩卻掩不住那張突出的臉以及滿身強大氣場的男人。
從某人開始說話,那位就一身地底下剛上來的陰涼氣,深邃的眼睛鬼火直冒。
唐薇抖了抖,眼疾手快地抓住準備去找個大膽的嘉賓組隊的女愛豆童桐。
“哎哎哎,我跟你一組。”
看那二哈就知道是故意磨著想找秦疏意私人指導呢。
跟他組隊,是嫌死的不夠快嗎?
她快速抓了個隊友,避免被剩下和沈曜川一隊。
童桐不明所以,但是……
“薇姐,我那什么,膽子很小的,跟我組隊你可能要受點罪。”
唐薇不以為然,不就是膽子小嗎,總比被閻王索命好。
“好說,你薇姐我膽子大。”
童桐眼睛一亮。
……
十分鐘后。
三個人挨挨擠擠的床前,沈曜川無奈地看向非要橫插在他和秦疏意之間的助理先生。
“這位,額……”
“我姓凌。”
“凌助理,你能稍稍退一點嗎?你影響到我問問題了。”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自已跟這個一點都不像助理的助理莫名氣場不和。
凌絕微笑,“抱歉,不可以呢。”
沈曜川噎住。
怎么繞都繞不過這個沒眼力見的男助理,他于是另辟蹊徑,直接把身體伸出來,越過中間的凌絕和秦疏意講話。
“秦老師~”
他今天又愛上了這個新稱呼。
甜膩膩,惡心死了。
中間的人一言不發,臉色卻跟床上的模型一樣冷。
“你剛剛說要怎么測量傷口深度來著?我的數據記錄對嗎?縫合刀要怎么拿?你過來幫我看看標不標準唄,我好害怕啊。秦老師,克服恐懼是不是就是第一步啊,你有什么秘訣嗎?你們入殮師心態好強大啊。”
他嘴巴叭叭叭地,完全不給人插話的空隙。
秦疏意選擇性地回復。
專業問題仔細回答,搭話閑聊一律略過。
就這樣,沈曜川還半點不覺得無聊,自顧自地講得開心。
獨自火熱的氛圍下,驀地,后脖頸伸過來一只手。
沈曜川嚇了一跳,汗毛直立,聽到的,卻是凌助理陰魂不散,冷嗖嗖的聲音。
“站直,你離尸體太近了,對逝者不尊重。”
沈曜川本來是弓腰,側著臉跟秦疏意說話。
這會聽到凌絕提醒,下意識地一低頭,正好面對面,對上一張可怖殘缺的假臉。
沈曜川:……
“啊——”
尖叫起來的卻不是被拎著后衣領強制挺直身體,和秦疏意被人墻隔離的沈曜川,而是最邊上,和唐薇一起工作的童桐。
正拿著工具在認真觀察模擬遺體的眼睛傷口的唐薇被叫聲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將工具鉗戳入假人的眼球。
她狂出一身冷汗。
罪過罪過,得虧這是假的,這要是真人她就罪大了。
回過神,又是一聲尖叫。
唐薇痛苦地捂住耳朵,滿臉生無可戀。
不愧是女團主唱,這分貝,死人都能給她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