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過外白渡橋，黃浦江的濁浪在橋下翻滾。
車內(nèi)，一片死寂。
藤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你剛才注意到那些工人的眼神了嗎？”
山本戒沉默了。
他當(dāng)然注意到了。
那種眼神讓他極度不安，因為它不在他熟悉的范疇里。
既不是被征服者的麻木屈服，也不是反抗者的仇恨烈火，而是一種……算計。
一種冷靜的，衡量利弊的算計。
山本戒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這違背了帝國的根本方針！”
“這是用金錢收買的虛假忠誠，是對皇國武士道精神的玷污！”
藤原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以小林楓一郎很聰明。”
“他給的，只是‘像尊嚴(yán)的東西’，而不是真正的尊嚴(yán)。”
她停頓了一下，美麗的雙眸中閃過復(fù)雜的神色。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比那些只會揮舞軍刀的蠢貨，更懂得如何毀滅一個民族的脊梁。”
“不是從肉體上，而是從精神上消滅他們，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為自已脖子上的絞索擰緊最后一圈。”
山本戒愣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假如林楓能聽到這番話，恐怕會笑掉大牙。
他只是想在自已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讓一些華夏同胞，能在這個黑暗的時代活下去，僅此而已。
這五百個工人背后，是五百個家庭，是數(shù)以千計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生命。
至于每天十四個小時的工作？
這就是活下去的代價。
藤原忽然轉(zhuǎn)過頭，視線落在他臉上。
“山本君，你想不想……來上海？”
藤原的語氣，像是帶著某種期盼。
“海軍在上海需要一個真正懂生產(chǎn)，懂管理的人。”
“小林楓一郎已經(jīng)證明了方法的可行，我覺得你會做得比他更漂亮。”
山本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上海。
這個遠(yuǎn)東最繁華的城市，這個遍地黃金也遍地白骨的地方。
在這里，他可以建立自已的勢力。
可以……可以向所有人證明，他山本戒，比那個該死的陸軍馬鹿更強！
證明他的方法，才是帝國唯一的出路！
山本戒的聲音里，壓抑著無法掩飾的興奮。
“我會……認(rèn)真考慮的。”
藤原微微一笑，重新望向窗外。
……
小林會館，只點著一盞臺燈，光線昏黃。
石川腳步很輕地走進(jìn)來，將一張譯好的電報紙放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
臉色比平時更嚴(yán)肅些。
“閣下，是舍姐從東京發(fā)來的密電。”
林楓接過電報，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藤原此行，意在評估江南產(chǎn)業(yè)整合可能，謹(jǐn)慎應(yīng)對。”
他念出聲，隨即笑了一下。
看來自已在東京埋下的棋子，也成長了。
整合產(chǎn)業(yè)？
說得真好聽。
不就是看自已這塊肥肉太扎眼，想過來明火執(zhí)仗地摘桃子，順便把自已架空嗎？
他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冷了下來。
上海這片灘頭，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早就不是東京的大人物們憑著地圖和報告就能隨意擺布的了。
他將電報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告訴田中。”
“派人，把藤原和山本盯緊點，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飯，我都要知道。”
“另外，”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暮色中逐漸亮起零星燈火，
“征兵的事，加快進(jìn)度，聲勢搞大點。”
“越大越好！我要讓整個上海都知道，我小林楓一郎，現(xiàn)在缺人，很缺人！”
石川立正點頭。
“哈伊！”
很快，上海的大街小巷，出現(xiàn)了一道奇特的風(fēng)景。
一群群穿著嶄新軍裝的島國士兵，在虹口，在日租界的各個角落。
他們不巡邏，也不站崗。
反而人人手里攥著一大疊油印的傳單，見著像是島國僑民的人就塞過去。
碰到日僑開的店鋪，更是熟門熟路地鉆進(jìn)去，操著關(guān)西腔或九州口音，唾沫橫飛地講上一通。
傳單印得粗糙，墨跡有時都糊在一起，但頂上那行大字卻格外扎眼。
大阪師團(tuán)第四聯(lián)隊（重建）輜重兵招募！
待遇優(yōu)厚，餉銀從豐！
為帝國展抱負(fù)，覓前程在此一舉！
落款是“聯(lián)隊代理主官小林楓一郎大尉”，還蓋著一個鮮紅的聯(lián)隊印章。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整個上海的島國僑民圈子。
大阪師團(tuán)？
那個以“商販師團(tuán)”聞名，打仗稀松但做生意精明的部隊？
要在上海重建第四聯(lián)隊，還是招輜重兵？
輜重兵……聽起來就比一線步兵安全，而且“待遇優(yōu)厚”！
一時間，租界里那些島國僑民，心思都活泛開了。
這年頭，上海雖然插著太陽旗，可底下暗流從來沒停過。
誰不想找個更穩(wěn)當(dāng)?shù)目可剑蛘叨鄺l實在的出路？
76號總部。
哐當(dāng)！
一聲脆響，李世群失手打翻了心愛的紫砂茶杯，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
他卻像沒看見，也沒感覺到燙，兩只眼睛死死瞪著窗外。
看著小林公館門口那條幾乎望不到頭的長龍，嘴角肌肉瘋狂抽搐。
這個小林楓一郎，瘋了……他又瘋了……
現(xiàn)在虹口都傳遍了，說是小林大尉要重建第四聯(lián)隊。
待遇開得天高，連安家費都給得讓人眼紅！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小林楓一郎在金陵的那些雷霆手段。
查抄，封賬，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新政府高官，在他面前跟孫子一樣。
哭著喊著繳上巨額“罰金”才算了事。
現(xiàn)在，這個活閻王不滿足于搞錢了，他開始搞槍桿子了！
他這是要在上海，在自已的地盤上，拉起一支只聽他一個人的隊伍！
李世群在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額頭上全是冷汗。
去告狀？
向誰告？
向梅機關(guān)？
影佐那個老狐貍早就被他用錢喂飽了！
向陸軍省？
人家就是陸軍省的紅人，煙俊六大將的心頭肉！
這個瘋子，根本沒人管得了！
一種巨大的恐懼涌上心頭。
他好像已經(jīng)看到，不久的將來，林楓會帶著他那支“新聯(lián)隊”，踹開自已76號的大門。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自已的腦袋。
然后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著自已，慢悠悠地說一句。
“李主任，耽誤你點時間，咱們……審計一下。”
......
與此同時，一處不起眼的和式庭院深處。
小日向白朗手里捏著那張粗糙的招募傳單，瞇著眼睛。
但他面前站著的兩個精悍男子，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有點意思。”
小日向終于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招輜重兵，卻搞出這么大的聲勢，生怕別人不知道。”
“這位小林大尉，葫蘆里賣的藥，味道很沖啊。”
他把傳單隨手扔在榻榻米上，那張紙輕飄飄地落在那。
“麻生，你帶上幾個背景干凈的人，也去湊個熱鬧。”
“既然小林大尉廣招賢才，咱們不去捧個場，豈不是失禮？”
麻生立刻躬身。
“請閣下放心！我們一定想辦法混進(jìn)去！”
“正好看看，他這支所謂的‘新聯(lián)隊’，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如果都是些烏合之眾，我們不介意幫他‘整肅’一下軍紀(jì)，在訓(xùn)練中制造點小小的‘意外’。”
“讓他明白，帶兵打仗，光靠撒錢，可不行。”
在他看來，小林楓一郎不過是個背景深厚的幸運兒，靠著抄家和投機發(fā)的財。
至于帶兵？
一群為了錢聚攏起來的流氓混混，能有什么戰(zhàn)斗力？
小日向白朗擺了擺手，臉上沒什么表情。
“不要輕敵。”
兩人不再多言，低頭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小日向獨自坐在寂靜的房間里，端起微涼的茶杯，湊到唇邊，卻沒有喝。
小林楓一郎，哪有人會一直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