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日向白朗的小別墅內。
他端著一杯清酒,站在窗前,等待著消息。
第四聯隊的兵變,只要消息傳出去,那個被帝國宣傳機器塑造成神的“英雄”,聲望必然會受到重創。
英雄,不過是時局需要的工具。
但有時候,他也佩服那個小林楓一郎。
那小子是真敢拼命,也真敢發瘋。
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踩得血淋淋,卻又精準無比。
有這樣一個對手,實在讓人頭疼。
不過,游戲已經開始,誰也停不下來。
在這個瘋狂的世道,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遠處幾道刺眼的汽車燈光,劃破夜色,直直地照了過來。
小日向白朗微微挺了挺身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一會兒,管家腳步匆匆地跑進客廳,聲音帶著顫抖。
“閣下……小林楓一郎來了?!?/p>
小日向白朗心中一緊。
“帶了多少人?”
管家壓低聲音。
“只有……三個人。”
小日向的眼皮跳了一下。
“請。”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領。
客廳的門被推開。
小林楓一郎帶著石川和大島,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染了血的軍裝,只是隨意披了件大衣,臉上帶著客套的微笑。
“小日向閣下,深夜叨擾,還請見諒?!?/p>
石川上前一步,將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箱放在榻榻米上,打開鎖扣,向上一掀。
里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五百塊大洋。
林楓臉上的笑容不變。
“這是五百大洋。”
“感謝閣下對第四聯隊建設的‘支持’?!?/p>
“麻生,還有另外四位志士,在今日執行聯隊特種稽查任務時,不幸遭遇抵抗,已全體光榮玉碎?!?/p>
他的目光抬起,直視著小日向。
“這是他們應得的撫恤金?!?/p>
“煩請閣下,轉交他們的家人?!?/p>
“畢竟,人是閣下薦來的,這份身后哀榮,也理應由閣下成全?!?/p>
空氣凝固了。
小日向白朗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五百塊大洋,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玉碎?
撫恤金?
這是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他緩緩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林楓。
“小林大尉,你的路,走窄了?!?/p>
林楓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抬起頭,迎上小日向的目光。
“小日向閣下,我們這種人,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一句話,讓小日向所有的怒火,都詭異地卡在了喉嚨里。
在這個旋渦里,后退是死,停下是死。
所謂寬路窄路,不過是選擇哪種死法,或者……選擇讓誰先死。
幾秒鐘后,他無力地揮了揮手。
林楓沒有猶豫,轉身帶著石川和大島,走出了別墅。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遠去。
小日向身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浪人,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閣下,為什么不把他們留下?他們只有三個人。”
小日向白朗發出一聲苦笑。
“我們把他留下,明天,我們就會從上海消失?!?/p>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已聽。
“他現在是一條綁滿了炸藥,又被陸軍省點了引信的瘋狗。”
浪人愣住了,沒有再說話。
小日向白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自嘲。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對了,那個歐美研究所的負責人,是個叫李路的華夏人吧?”
浪人點點頭。
“是的,閣下。聽說,小林楓一郎只給了他一個空殼子?!?/p>
“到現在連辦公的地方都沒找到,快成全上海的笑話了?!?/p>
“不過,小林中將的女兒,菜菜子小姐,倒是一直在他身邊?!?/p>
小日向點點頭。
這個李路,雖是個華夏人,但還沒蠢到家。
知道死死抱著小林中將這條大腿不放。
想必小林中將也為這個不爭氣的李路頭疼不已吧。
既然這樣,自已何不順水推舟,扶他一把。
也算是……對那位遠在東京的小林中將,一點小小的示好。
........
幾天后,東京大本營批準的第四聯隊一千名補充兵員,已經在大坂地區開始整訓。
在林楓的強烈要求下,原本三個月的整訓期,被壓縮成了一個月。
兵源將在六月份抵達上海。
林楓看著日歷,距離會戰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他叫來蘭子,口述電文。
“聯隊重建已初具成效,為檢驗新式后勤編組與運輸管理規程于實戰環境下之效能?!?/p>
“特申請進行戰場特種運輸效率實驗?!?/p>
“擬抽調一支精干輜重分隊,攜改進裝備,前往第十一軍作戰區域進行為期約一個月的野戰協同訓練與效能驗證?!?/p>
“一切為提升前線補給效率,懇請批準。”
電文直接發往陸軍省,煙俊六的辦公室。
批復比他預想的還快。
電文很短,除了常規的“批準”字樣。
最后還有煙俊六親筆加上的四個字,速辦,勿慮。”
理由冠冕堂皇,一切為前線勝利。
這四個字,就是一道無人敢明面阻攔的護身符。
他身上那個“駐華派遣軍司令部后勤部附”的虛銜,此刻也成了最順理成章的由頭。
但新的問題來了。
十套飛機零件,走陸路,目標太大,變數太多。
唯一的辦法,是走水路。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海軍軍需處白鳥的號碼。
“白鳥君,是我,小林。”
“我需要兩艘武裝巡邏艇,有急用?!?/p>
電話那頭的白鳥愣了一下,隨即壓低了聲音。
“小林君,這件事電話里不方便說。”
“不,不是我不幫忙,是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復雜?!?/p>
林楓眉頭微挑,聽出了對方話里的蹊蹺。
白鳥在那頭頓了頓,在斟酌詞句。
“晚上,櫻之膳房,我們見面詳談?!?/p>
夜幕下的櫻之膳房,暖簾低垂。
老板娘惠子看到林楓,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親自將他領向二樓的包房。
“小林閣下,您可有日子沒來了。”
她引著林楓穿過略有些嘈雜的廳堂,來到最里間一處僻靜的包廂前,體貼地替他拉開門。
“客人已經在里面等您了?!?/p>
林楓點頭致意,邁步走了進去。
里面跪坐著的,并非白鳥敏夫,而是藤原南云。
她換了一身素雅的訪問服,正執壺斟茶。
紫砂壺口傾瀉出琥珀色的茶湯,注入青瓷杯中,整個動作賞心悅目。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的林楓。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后的老板娘惠子,已經體貼地將紙門緩緩拉上。
包廂內,茶香裊裊。
藤原將斟好的另一杯茶,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推向桌案對面空著的座墊。
“小林君,”
她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請坐。白鳥君臨時有些急事,托我……先來聽聽你的‘大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