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城。
聽到長而緩的“滴——”聲,屋內窖城民眾從睡夢中醒來。
很多人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女孩也在此列。
……優(yōu)斐斷斷續(xù)續(xù)的夢里,都是那個吃起來香醇可口的烤土豆。
但不全都是美好的。
夢里剛開始有吃不完的美味烤土豆,她驚喜地圍著那些熱乎乎的食物打轉,烤土豆一個個蹦到了她的懷里,優(yōu)斐的胃又開始痛了,所以她吃了一個。
那烤土豆外表金黃的皮已經被烤脆,內里綿密柔軟,吃在嘴里香醇可口,讓人簡直不舍得往下咽。
就跟今天從官方那里領到的食物一樣。
但她吃了兩口,突然發(fā)現那些烤土豆的樣子變了。從金黃可口,迅速變黑、變大。很快,那些熱乎乎的金黃烤土豆都變成了黑色觸手狀的鐵黑麥,從四面八方纏住了她的手、腳、胳膊。
是誘餌嗎?那些烤土豆,優(yōu)斐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忍不住想。
不——一株鐵黑麥張開大口,狠狠咬上了她的胳膊。
“滴——”
她從夢中驚醒,聽到了屋外的起床號。
優(yōu)斐立刻去摸自已的胳膊,還好,胳膊還在,那只是夢。
“斐斐?”
“奶奶。”優(yōu)斐翻身爬起來,摁住想要起身的伊緹利:“昨天晚上您沒休息好,今天多睡會兒吧?!?/p>
昨天發(fā)口糧時,官方通知讓每個人自已準備好出城用的衣物、面布和遮眼布,奶奶讓她翻出來以前的舊衣服和針線,打開門縫,借著屋外那點兒透進來的微光縫了很久。
蠟燭在窖城里也是官方統(tǒng)一下發(fā)的資源,奶奶說不用點蠟燭,她不用光也能縫,讓她趕緊睡覺。奶奶說自已沒有辦法勞動,這些活兒就讓她干。
伊緹利的小腿丟失于五年前,災變進化時。
她們原本住在遙遠的輝城,災變進化時城破,媽媽、爸爸和姨媽都死在了輝城,坐上轉移車的,只有優(yōu)斐和伊緹利。
路上,保護他們的異變者用異能幫伊緹利止住了血,兩人在漫長的哭聲中抵達了窖城,進入這座地下堡壘。
優(yōu)斐難以忘記她是如何度過那段痛苦又煎熬的時光的,每天晚上一閉上眼,夢里都是親人慘死的夢境。
奶奶伊緹利會在她每次無聲地哭到發(fā)抖時,輕輕抱住她,安慰她別怕。
說只要她還記得,逝去的親人就都還在心里,與她們同在。
他們一定希望她們過得好。
到達窖城后不久,官方逐漸開始限制民眾出城,理由是城外變異生物危險。
同時,開始增加黑田服役人數。
承諾所有在黑田服役的人員,所在家庭的人們都會得到食物和水。
優(yōu)斐那個時候才十二歲,出城經常一無所獲,空著手回城。跟她一塊兒挨餓的伊緹利見她難過會安慰她,說自已不餓。
優(yōu)斐知道伊緹利在騙她,奶奶明明已經餓得連床都起不來了。
于是她隱瞞了年紀,去了黑田——反正末日里因為營養(yǎng)不良長不高的人比比皆是,她這個身量說自已已經滿十六歲了,也沒有多少人懷疑。
忍著恐懼適應了黑田的工作后,優(yōu)斐每天都能帶回黑餅和水,讓她和奶奶都不用餓肚子。
但她沒想到,她會翻到奶奶藏在枕頭下用于自盡的刀。
伊緹利當時是怎么說的?說她年紀大了,也沒法勞動,是優(yōu)斐的拖累。
優(yōu)斐哭著緊攥伊緹利的手,說怎么會是拖累呢,明明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如果奶奶也不在了,她還活在這個末世里干什么?
她近乎瘋狂地用刀指著自已的脖頸,跟伊緹利說,只要你走,我一定會跟你一起走。
……最后兩人痛哭著抱在一起,之后,相互依靠著度過了五年艱苦而難熬的歲月。
優(yōu)斐每次從黑田回來被抓破的衣服,第二天再穿時都會被補好。
屋里不大,但永遠是干凈的。
昨天晚上,優(yōu)斐是怎么睡著的呢?
她是在伊緹利忍下的痛顫中睡著的。
伊緹利五年前受傷時,身上翠色就已經很深了。
這五年以來,窖城地下的翠氣濃度不深,但不是沒有。
優(yōu)斐能感覺到,伊緹利快要被翠氣完全侵蝕了。
她不止一次發(fā)現,伊緹利沒有吃每天她帶回的口糧,而是偷偷藏起來——為了多留給她一些。
昨天晚上官方發(fā)下的烤土豆伊緹利一定也沒有吃完,驚奇過后,伊緹利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說干完活兒再吃。
這一拖就直接拖到了她入睡。
優(yōu)斐敢肯定,自已入睡后,伊緹利一定沒有吃,而是又給她留起來了。
沒關系。
因為她也把自已那顆只吃了一小半的烤土豆藏在了屋內的箱子里。
“我出發(fā)了?等我回來。”
她穿好伊緹利修補好的長袍,戴上面布,抓起遮眼布,揮了揮手。
伊緹利也坐在床上跟她揮手。
胃部又在疼了,優(yōu)斐關上門。
把烤土豆留給伊緹利,是因為她不知道,官方今天讓他們出城,是去干什么。
昨天城內的異常官方沒有解釋,晚上在下發(fā)食物后,又宣布了今天去城外的通知。
優(yōu)斐昨天看到倉庫方向起火了。
跟她一塊被帶回居民區(qū)的人們小聲討論,會不會是糧倉被燒了。
優(yōu)斐不知道是什么情況,昨天她鼓起勇氣拉住守城官,也什么都沒問出來。
如果,如果糧倉被燒了,官方肯定供應不了這么多人的口糧。
她不知道昨天的烤土豆哪來的,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有沒有。
但如果,如果官方真的要舍棄一些人,以……沙蛇幫監(jiān)察使們的作風,會厚待留下來的人的。
為了伊緹利,優(yōu)斐愿意冒險。
哪怕城外遍布危險。
她早就把伊緹利看得要比自已的生命重要了。
“安靜——所有人按照自已區(qū)域的標號,跟隨同樣標號的守城官走?!?/p>
穿著黑色制服的守城官拿著大喇叭喊。
但人群沒有辦法安靜下來。
優(yōu)斐所在的隊伍在走到會層廊道前就已經亂了。
“是口糧,口糧一定不夠了……”
“我不要出城!我想去種黑田!”
“求求你們了,別讓我們去送死!求求你們了!”
越往上走,人群的騷亂越明顯。
他們都知道,出城代表著什么。
更濃的翠氣、變異生物的尖齒利爪,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
在昨晚的口糧下發(fā)后,人群中的恐慌更嚴重了。
這看上去像是異能處理過的、絲毫不含任何毒素的烤土豆,似乎就是買他們命的籌碼。
在地下堡壘中生活了數年的民眾,早就沒有了面對真正末日的勇氣。
哭泣聲、哀求聲、絕望的質問在通道中摻雜,帶領隊伍的守城官們不得不拿出隨身攜帶的電棍維持秩序。
直到第一批隊伍集合在巨大的升降平臺上。
“安靜——”
這聲音有些熟悉,民眾們聽出來,這似乎是沙蛇幫的……首領?
那位監(jiān)察總長大人。
“各位民眾,請勿驚慌。城外的變異生物已經被清理,你們乘坐平臺上升后,會見到給你們帶路和保護你們安全的監(jiān)察使們。
從今天開始,各位的工作從種植黑田變?yōu)殚_采鹽礦。
從窖城城口到鹽礦由監(jiān)察使帶路,到達鹽礦前各隊守城官會為你們配發(fā)工具。
鹽礦開放時間從早八點半到下午六點,不強制工作時間,當日挖到的鹽礦按三七成分配,三成交予礦前官方礦堆,七成歸你們自已。
歸你們自已的鹽礦可在窖城南城口,傳送門前的物品兌幣箱換成城幣,穿過傳送門,可到達中華餐廳。
在那里,你們兌換到的城幣可以自由支配,購買食物、水等物品。
具體工作方式在你們到達鹽礦前,會有監(jiān)察使進行更細的講解。”
……
江鳴說完,人群中久久沒有聲音。
似乎是根本沒能理解他的話。
隊伍中的優(yōu)斐一臉茫然。
開采鹽礦?不強制工作時間?
傳送門?物品兌幣箱?城幣?
自由支配?
……這個詞對窖城民眾來說,已經相當陌生了。
還有,中華餐廳?
末日多少年了,為什么會有,一家餐廳?
監(jiān)察總長大人說的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