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油脂順著飽滿的雞肉紋理緩緩滑落。
“滴答。”
油脂落在殘余的炭火上,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花,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
香。
實在是太香了。
這七彩琉璃雞乃是太初圣地靈氣滋養長大的靈禽,肉質本就鮮美至極,再加上蘇夜那堪稱大師級的烤制手法,簡直是人間極品。
每一口咬下去,不僅是味蕾的極致享受,更有一股暖流順著喉管滑入胃袋,化作精純的靈力滋養著四肢百骸。
然而。
這原本應該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師門聚餐。
空氣中,卻隱隱流動著一股比這烤肉香氣還要濃郁的酸味。
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火藥味。
林清竹動作優雅地撕下一小條雞肉,送入口中。
她嚼得很慢。
那雙原本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卻并沒有落在手中的美食上。
而是越過了跳動的火光,死死地盯著對面。
那里,蘇夜正側著身子,手里拿著另一只肥碩的雞翅。
但他并沒有自已吃。
而是細心地將雞翅上最嫩的一塊肉撕了下來,去掉了骨頭,然后極其自然地遞到了秦語柔的嘴邊。
“給,這里肉嫩,不塞牙。”
蘇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大哥哥特有的寵溺。
秦語柔顯然也沒想到大師兄會這么照顧自已。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像是一個熟透了的蘋果。
“謝……謝謝大師兄。”
少女羞澀地張開櫻桃小嘴,輕輕咬住了那塊肉。
唇齒間,不經意碰到了蘇夜的手指。
那一瞬間。
秦語柔像是觸電了一般,連忙縮了縮脖子,耳根子都紅透了。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像是一只正在進食的小倉鼠,可愛得讓人心顫。
這一幕。
在蘇夜眼里,是溫馨,是同門友愛,更是為了刷系統好感度。
但在林清竹眼里。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這是在示威!
“咔嚓。”
林清竹手中的那根細小的雞骨頭,竟被她生生捏斷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是紫竹峰的三師姐。
她要矜持。
她要大度。
絕不能在一個剛入門的黃毛丫頭面前失了分寸。
可是……
那是大師兄啊!
那是曾經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溫柔啊!
以前,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大師兄從來都是第一時間給她的。
不管有什么好玩的,大師兄也總是想著她的。
就連修煉遇到瓶頸,大師兄都會不厭其煩地陪她練劍,直到深夜。
可現在呢?
這個秦語柔才來了不到一天!
不僅住進了離大師兄最近的聽雨軒,還讓大師兄親自下廚,甚至……甚至還親手喂她吃東西!
憑什么?
就因為她是九竅玲瓏心?
就因為她長得一副楚楚可憐、人畜無害的樣子?
嫉妒,就像是一條毒蛇,在林清竹的心底瘋狂地扭動著身軀,吐著猩紅的信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了一抹看似溫婉,實則冷冽的笑容。
“小師妹。”
林清竹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寒意,瞬間穿透了這溫馨的氛圍。
秦語柔正在專心致志地對付著手里的雞腿,聽到呼喚,茫然地抬起頭。
嘴角邊,還沾著一點晶瑩的油漬。
那副懵懂無辜的模樣,更是看得林清竹心頭火起。
裝。
接著裝。
“三師姐,怎么了?”秦語柔眨巴著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問道。
林清竹放下了手中的雞骨頭,從懷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嘴角。
動作優雅,貴氣逼人。
“我看小師妹這吃相,倒是頗為豪放,不拘小節呢。”
林清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
“這般模樣,若是在凡俗界,或許會被人說是天真爛漫。”
“可咱們畢竟是修仙之人,講究的是清心寡欲,儀態端莊。”
“尤其是咱們紫竹峰,師尊她老人家最是看重規矩。”
說到這里,林清竹頓了頓,目光在秦語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帶著幾分審視和輕蔑。
“小師妹,你方才……又是摔倒,又是投懷送抱的。”
“如今吃個東西,也要這般引人注目。”
“莫不是在凡俗界學了些什么……不太入流的魅惑之術?”
“這一套套的手段,倒是使得行云流水,連師姐我都看得嘆為觀止呢。”
這話一出。
四周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就連那燃燒的炭火,似乎都因為這冰冷的話語而黯淡了幾分。
秦語柔整個人都呆住了。
手中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沾染了泥土。
她雖然單純,但不傻。
哪怕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三師姐話語中那濃濃的諷刺和惡意。
魅惑之術?
不入流?
這是在罵她是……狐貍精嗎?
秦語柔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原本靈動的眸子里,迅速蓄滿了淚水。
“不……不是的……”
她慌亂地擺著手,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我沒有……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我沒有學什么魅惑之術……三師姐,你……你誤會我了。”
她感覺自已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無助而寒冷。
為什么?
為什么三師姐要這么說她?
她明明什么都沒有做啊。
秦語柔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蘇夜。
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少女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滿了祈求和無助。
就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在尋求主人的庇護。
“大師兄……”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聲音細若蚊吟,卻揪人心弦。
蘇夜眉頭微微一皺。
他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動作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
其實,從林清竹開口的第一句,他就聽出了不對勁。
這就是傳說中的……修羅場前奏?
女人的嫉妒心,果然是這世上最可怕的火焰。
不過。
林清竹這話,說得確實有些重了。
秦語柔畢竟才是個剛入門的小姑娘,哪里經得起這種這般指桑罵槐的羞辱。
更何況。
這可是他的小金庫,是行走的經驗包和反派值啊。
怎么能讓別人欺負了去?
蘇夜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林清竹。
那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多了一分身為大師兄的威嚴。
林清竹被他這么一看,心頭莫名一跳。
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氣,又有些委屈地避開了蘇夜的視線。
“三師妹。”
蘇夜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你也說了,咱們是修仙之人。”
“修仙,修的是心,是真。”
“小師妹初來乍到,赤子之心未泯,這是她的機緣,也是她的天賦。”
“所謂的儀態規矩,那是做給外人看的。”
“在這紫竹峰上,若是連吃頓飯都要端著架著,那這仙,修得還有什么意思?”
說到這里,蘇夜的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
“至于你說的什么魅惑之術……”
“我紫竹峰的弟子,行得正,坐得端。”
“這種話,我不希望再聽到第二次。”
“尤其是在同門之間。”
蘇夜的話,字字句句,雖然沒有嚴厲的呵斥,卻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擊在林清竹的心上。
林清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大師兄……
為了這個丫頭,兇我?
他竟然為了一個外人,這么嚴肅地教訓我?
眼淚,在林清竹的眼眶里打轉,卻被她倔強地忍住了。
“是……清竹知錯了。”
她低著頭,聲音干澀,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帶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但這疼痛,遠不及心里的萬分之一。
蘇夜見好就收。
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緊,否則容易適得其反,讓林清竹徹底黑化。
畢竟,這三師妹也是個潛力股,日后也是一大助力。
“好了,吃飯吧。”
蘇夜語氣緩和了一些,重新拿起一塊肉,放到了林清竹的盤子里。
“這塊是你最愛吃的雞胸肉,嘗嘗。”
也就是這簡單的一個舉動。
讓林清竹原本冰冷的心,又有了一絲回暖的跡象。
她看著盤子里的肉,吸了吸鼻子,心里的委屈稍微散去了一些。
原來,大師兄還記得我愛吃什么。
她并沒有完全輸。
這頓飯,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秦語柔吃得小心翼翼,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林清竹則是味同嚼蠟,滿腹心事。
只有蘇夜,心安理得地吃得滿嘴流油。
吃飽喝足。
蘇夜隨手打出一道清潔術。
微風拂過,地面上的殘渣骨頭瞬間化為齏粉,消散在泥土之中,連一絲油漬都沒有留下。
“行了,時辰不早了。”
蘇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他轉過頭,看向還坐在地上,像個受氣小媳婦一樣的秦語柔。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陽光般的笑容。
“小師妹,吃飽了嗎?”
秦語柔連忙站起來,乖巧地點頭:“吃……吃飽了,多謝大師兄款待。”
“吃飽了就好。”
蘇夜點了點頭,負手而立,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既然吃飽了,那就該辦正事了。”
“你雖然身懷九竅玲瓏心,天賦異稟,但畢竟從未接觸過修行,基礎尚淺。”
“若是不能好生引導,恐會浪費了這一身絕佳的天賦。”
說到這,蘇夜看了一眼天色。
“正好,今日我也沒什么事。”
“去你的聽雨軒吧,我傳你一套入門的吐納之法,助你感應天地靈氣,早日踏入煉氣期。”
聽到這話。
秦語柔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之前的委屈和陰霾,一掃而空。
大師兄要親自教我修行!
還要去我的房間!
“真的嗎?謝謝大師兄!”少女的聲音里充滿了雀躍和期待。
然而。
一旁的林清竹,卻是如遭雷擊。
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夜。
去聽雨軒?
單獨傳授?
那可是女子的閨房啊!
哪怕是修仙界不拘小節,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更重要的是……
“大師兄!”
林清竹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
她的眼神有些慌亂,語氣急促。
“你……你忘了嗎?”
“昨日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今日要指點我的《清心劍訣》。”
“我在劍意上遇到了瓶頸,一直無法突破,就等著大師兄你來點撥迷津呢。”
林清竹緊緊地盯著蘇夜的眼睛,希望能從里面看到一絲動搖。
以前。
只要她撒個嬌,或者露出這種期盼的眼神。
大師兄不管有多重要的事,都會先放下來陪她的。
甚至有一次,大師兄為了給她尋找一株煉制劍丸的靈草,連宗門的長老會議都推掉了。
在紫竹峰。
她林清竹,從來都是蘇夜最寵愛的小公主。
這一點,從未變過。
直到……今天。
蘇夜看著林清竹那充滿希冀的眼神,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這丫頭,占有欲太強了。
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作為一只在大海里暢游的魚……哦不,作為一名立志要茍到大結局的反派大師兄。
必須要學會端水。
當然,端水的前提是,先把新的水桶裝滿。
舊的水桶,偶爾晃一晃,反而能讓水更活。
蘇夜伸出手,輕輕地在林清竹的肩膀上拍了拍。
動作依舊溫柔,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林清竹如墜冰窟。
“三師妹,你的《清心劍訣》已經到了第三層,基礎扎實,那個瓶頸并非一日之功,需要你自已多加感悟。”
“我若是一味地手把手教你,反而會限制了你自已的劍道。”
蘇夜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但小師妹不同。”
“她是一張白紙,現在正是筑基的關鍵時刻。”
“若是引導出了岔子,將來可是會影響她一輩子的道途。”
“身為大師兄,我自然要分清輕重緩急。”
說著。
蘇夜收回了手,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清竹,你已經長大了,是個成熟的劍修了。”
“要學會自已面對困難。”
“而且,你是師姐,要有容人之量,要懂得照顧師妹,明白嗎?”
這一番話。
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仿佛林清竹再糾纏下去,就是不懂事,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沒有師姐的風范。
林清竹張了張嘴。
卻發現自已竟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輕重緩急?
原來,在此時的大師兄心里。
那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秦語柔,竟然比她這個相伴數年的師妹,還要“重”?
還要“急”?
還要她懂事?
還要她有容人之量?
林清竹感覺自已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撕裂開來。
那種酸澀,委屈,不甘,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涌上喉頭。
她看著蘇夜。
看著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子。
此刻,他的目光卻越過了她,溫柔地落在了身后的秦語柔身上。
“走吧,小師妹。”
蘇夜甚至沒有再多看林清竹一眼,直接轉身,朝著聽雨軒的方向走去。
“跟緊了,別再摔著了。”
“嗯!來了!”
秦語柔歡快地應了一聲。
她經過林清竹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怯生生地看了這位三師姐一眼。
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敢說。
只能像個小尾巴一樣,快步追上了那個高大的背影。
竹林里。
只剩下了林清竹一個人。
風,似乎更大了。
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在嘲笑她的失寵。
林清竹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一前一后離去的背影。
男的身姿挺拔,白衣勝雪。
女的嬌小玲瓏,步履輕盈。
多么般配的一對壁人啊。
般配得……讓人刺眼!
“蘇夜……”
林清竹死死地攥著手中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她第一次,直呼了大師兄的名字。
而不是那聲甜甜的“大師兄”。
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她絕美的臉龐滑落。
“你變了。”
“你以前……從來都不會這么對我的。”
“從來都不會……”
她咬著牙,眼底深處,一抹幽暗的光芒若隱若現。
既然你變了。
既然你為了她,可以拋棄我,無視我。
那我就要把屬于我的東西……
統統搶回來!
哪怕是用搶的!
……
紫竹峰頂,云霧繚繞。
一座古樸雅致的宮殿懸浮于云海之上,宛如仙境。
宮殿深處。
一襲紫裙的冷月璃慵懶地側臥在寒玉榻上。
她那張足以讓天地失色的絕美容顏上,此刻卻帶著一抹淡淡的緋紅。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已的紅唇。
那里,仿佛還殘留著某個孽徒霸道而熾熱的氣息。
“哼,臭小子……”
冷月璃輕哼一聲,聲音慵懶入骨,帶著幾分羞惱,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忽然。
她瓊鼻微動。
一股淡淡的烤肉香氣,順著云海飄了上來。
即便隔著這么遠,依舊能聞到那股誘人的味道。
冷月璃的美眸微微睜開,閃過一絲訝異。
“這是……七彩琉璃雞的味道?”
“那個孽徒,竟然把本座養在后山的靈雞給烤了?”
她雖然早已辟谷,不食人間煙火。
但這味道……確實有些勾人。
冷月璃的神識微微一掃。
瞬間便將竹林里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看到了三個徒弟的爭風吃醋。
看到了蘇夜的“端水”操作。
也看到了此時蘇夜正帶著小徒弟往聽雨軒走去。
“嘖。”
冷月璃緩緩坐起身,那一身紫色的羅裙滑落,露出大片雪膩的肌膚。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好你個蘇夜。”
“剛輕薄完為師,轉頭就去哄騙單純的小師妹了?”
“還要去閨房傳授功法?”
“呵。”
“本座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個‘傳授’法。”
話音未落。
殿內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
帶著一股……比那竹林里還要濃郁百倍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