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威脅。
那是蘇州幕修行數千年來,感受過的最清晰、最直接、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脅。
就在他的重劍即將觸及江塵羽的那一剎那,他忽然看見了。
看見了一張網。
一張由無數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劍意編織而成的、密不透風的網。
那張網就懸在他與江塵羽之間,如同一道無形的天塹,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他的劍尖,距離那張網,只有不到半寸。
只差一線。
只差一線,他就會觸碰到那張網。
而他的直覺在瘋狂地尖叫——一旦觸碰,必死無疑!
不是可能,不是或許,是必死無疑!
于是,在那一瞬間,蘇州幕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收劍。
后退。
暴退!
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猶豫。
他甚至顧不上什么面子,顧不上什么太上長老的期許,顧不上什么在謝曦雪面前表現的念頭。
活命要緊。
直到退出十丈開外,他才敢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的重劍垂在身側,劍尖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脫力,還是因為恐懼。
這一幕,讓場中無數境界較低的天驕們眼眸之中浮現出濃濃的疑惑之色。
“怎么回事?”
“蘇前輩明明占據上風,那一劍眼看著就要擊中江塵羽了,為什么突然收手?”
“而且還退得那么狼狽……像是見了鬼一樣。”
“難道是江塵羽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他們竊竊私語,滿臉不解。
在他們看來,蘇州幕剛才那一劍,已經是他出手以來最強的一擊。燃燒本源,傾盡全力,劍光之盛,威勢之強,哪怕他們坐在臺下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明明已經是十拿九穩的一劍,明明眼看著就要建功,為什么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卻選擇了放棄?
他們看不懂。
但他們看不懂,不代表別人也看不懂。
就在蘇州幕暴退的瞬間,他剛剛站立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道恐怖的劍光!
不,不是一道。
是無數道!
那些劍光如同沉睡中被驚醒的遠古兇獸,驟然爆發!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將那片空間徹底籠罩!
劍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絞成虛無,發出刺耳的尖嘯!
那是江塵羽編織的劍網。
原來,從戰斗一開始,江塵羽看似只是在被動躲避,實則每一步、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側身,都在不動聲色地調動著體內的劍意與靈力。
他在布網。
每一次躲避,他的劍意便悄無聲息地留下一縷,附著在虛空之中。
每一次旋身,他的靈力便不著痕跡地延伸出一絲,與那些劍意相互勾連。
百次躲避,百次布置。
那些劍意與靈力,在蘇州幕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以某種玄妙的規律交織、纏繞、融合,最終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籠罩了整個戰場的劍網。
只等獵物入甕。
只要蘇州幕剛才那一劍敢繼續向前,只要他敢踏入那張網的覆蓋范圍——
那么,迎接他的,將是無數道劍意的同時爆發!
那場面,光是想象,就讓人頭皮發麻。
就算不死,也絕對要留下一個影響終身的重大傷殘。
“嘶——”
周圍的大佬們,終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當中,真正能夠看出江塵羽剛才那番操作的,基本都是大乘境中期,甚至以上的強者。
那些大乘境初期的存在,都僅僅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卻說不清到底哪里不對。
而那些真正看懂了的人,此刻看向江塵羽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欣賞或驚嘆,而是——
忌憚。
深深的忌憚。
“這種掌控力……”
“從第一劍開始就在布局?可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后來那些劍?”
“不,他不是在預判,他是在……引導?他在用自已的每一次躲避,引導蘇州幕的出劍方向,引導他一步步踏入陷阱?”
“不只是引導。你們注意到沒有,他的每一步、每一次轉身,看似隨意,實則都在精妙地調整著劍網的形狀和覆蓋范圍。那張網,是活的。是會隨著他的動作而變化的。”
幾位大乘境后期的老怪物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
他們能夠看出江塵羽的手法,但正因為能看出,才更加感到不可思議。
那種精微到極致的掌控力,那種對劍意和靈力的細膩操縱,那種在激烈交鋒中還能保持絕對冷靜、步步為營的心智——這哪里是一個合體境修士能夠擁有的?
就算是他們這些沉浸在大乘境多年的老怪物,也未必能夠做得更好。
而江塵羽,才多大?
玉臺之上,江塵羽緩緩轉過身,終于正面對向了十丈之外的蘇州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笑容。那笑容溫和,甚至可以說是友善,仿佛剛才的一切——那些驚心動魄的躲閃,那張殺機四伏的劍網——都與他無關。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笑容,落在蘇州幕眼中,卻如同死神的凝視。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嘲諷,沒有輕蔑,沒有得意,也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
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仿佛他早已知道結局,仿佛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蘇州幕的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的直覺在瘋狂地尖叫:認輸!現在認輸!立刻認輸!
這才是最為正確的決定!
但他不敢。
他不敢認輸。
他身后,是琉璃寶宗的一眾太上長老,是他們寄予厚望的目光。那位傳音給他的大佬,那句“輸了就別想坐太上長老”的警告,此刻如同烙鐵般,一遍遍灼燒著他的心神。
認輸,意味著前途盡毀。
不認輸,意味著……
他看向江塵羽,看向那張平靜如水的臉,看向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從靈魂深處涌出,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