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被冥龍巨爪牢牢禁錮、一直強裝鎮定的吳鳶璃,身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艱難地抬起頭,望向虛鯤那龐大而猙獰的頭顱,眼眸中無法抑制地浮現起一抹深切的憤恨與自責。
她并非怨恨虛鯤將她抓來當作人質——弱肉強食,這本就是此界常態。
她真正怨恨的,是自已!
怨恨自已為何在察覺到空間被禁錮、逃生無望的第一時間,沒有當機立斷,選擇自我了斷,以絕后患!
她活了幾十年,早已不畏死亡,卻唯獨害怕因為自已,而連累了那個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孩子。
吳鳶璃在心中痛苦地默念。
‘希望仙使大人明察秋毫,不會因為我的無能與被俘,而降低對你的評價……
你歷經磨難,好不容易才尋到這樣的歸宿,踏上了仙途,可千萬不要因為我這個沒用的鎮長,而受到影響......’
而吳鳶璃那充滿怨恨與絕望的目光,落在場中三位妖族巨擘眼中,卻如同微風拂過山巖,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類似的、來自“食物”或“螻蟻”的憤恨眼神,它們漫長生命中見識得實在太多了,早已麻木,甚至引不起一絲情緒波動。
對于虛鯤這等站在妖獸之森頂端的、驕傲到骨子里的大妖而言,別說吳鳶璃這樣一個小小的邊陲鎮長,就算是羽殤帝國的皇帝陸千秋親臨,被它捏在爪中,它也未必會給予多少額外的“尊重”或關注。
......
略作停留,虛鯤便不再耽擱,與冥龍、山羊大妖交換了一個眼神,三股強悍的妖氣再次合流,如同三股奔騰的毀滅洪流,繼續朝著它們感知中“鈺仙人”所乘的仙舟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它們途經了數個已然樹立起“鈺仙人”白玉雕像、彌漫著淡淡信仰之力的小型城鎮。
若是往常,以虛鯤的兇戾性子,少不得要下去肆虐一番,吞噬些血食,摧毀那些令它礙眼的神像,用恐懼重新支配這些“叛徒”。
但此刻,它那巨大的魚眼中雖然兇光閃爍,卻強行按捺住了這股破壞欲。
此行,它們的目標明確而唯一——斬首!
“鈺仙人”才是心腹大患,是必須優先清除的核心目標。
只要能將這位神秘莫測的“仙人”徹底擊殺,那么就算她麾下的那位“仙使”江塵羽實力再強,失去了信仰的核心與精神的支柱,其麾下的勢力也必將士氣崩潰,樹倒猢猻散,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風浪。
屆時,收復失地,乃至侵吞更多人類疆域,都將是水到渠成之事。沒必要在這些小卒子和城鎮上浪費寶貴的時間和力量。
......
在另一旁,江塵羽駕馭的仙舟已然如同流星墜地般,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家勢力范圍的核心區域,一處被淡淡云霧籠罩、靈氣氤氳的山谷之中。
仙舟甫一停穩,一直待在江塵羽身旁的詩鈺小蘿莉,便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外界景象吸引的瞬間,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船艙的陰影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下一刻,江塵羽便神色如常地引領著面帶好奇與些許緊張的陸悠云,以及一眾來自羽殤帝國的修士代表,踏下了仙舟舷梯,走向山谷深處一座臨時搭建、卻顯得莊嚴肅穆的玉臺。
而當眾人的目光匯聚到玉臺之上時,只見一位身著素雅仙裙、周身籠罩在朦朧光暈之中、面容模糊卻自帶一股不容褻瀆威嚴氣息的身影,正靜靜地盤坐于蒲團之上。
正是那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鈺仙人”!
在看到這位“鈺仙人”的瞬間,陸悠云那雙清澈的美眸中,不由得浮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驚訝與一絲極其細微的困惑。
不知為何,她竟然從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身上,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氣息。
那氣息非常淡薄,飄忽不定,仿佛只是某種錯覺,與她記憶中某個片段隱隱重合,卻又無法確切捕捉。
這讓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慮。
高臺之上,正努力維持著“仙人”風范、屏蔽自身所有熟悉氣息的詩鈺小蘿莉,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悠云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驚訝與疑惑。
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眼皮微微跳動。
‘這羽殤的長公主,直覺未免也太敏銳了些!
居然能憑感覺察覺到不對勁......’
沒有絲毫猶豫,詩鈺立刻通過心神聯系,給侍立在下方的江塵羽使了個眼色。
‘師尊!
該到您表演的時候啦,幫徒兒把把場子鎮住吧!’
就在羽殤帝國眾人,尤其是陸悠云,將探究的目光凝聚在“鈺仙人”身上,心中各懷心思,試圖從這模糊的光暈中看出更多端倪的瞬間——
異變陡生!
只見端坐不動的“鈺仙人”身上,毫無征兆地爆發出無比耀眼奪目的璀璨仙光,如同一輪小太陽在山谷中升起!
與此同時,一股凌厲、浩瀚、仿佛源自九天之上、帶著無上威嚴與森然殺意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山岳般轟然降臨,精準地將以陸悠云為首的所有羽殤來人牢牢鎖定!
在這股氣息的壓迫下,所有人,包括修為最高的陸悠云,都瞬間感覺如同墜入冰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靈魂都在顫栗,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仿佛下一瞬就會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碾碎!
江塵羽反應極快,身影一閃便已擋在了羽殤眾人身前,姿態恭敬地朝著高臺之上的“鈺仙人”深深一揖:
“她們是來自羽殤帝國的貴客,是聽聞有妖邪作亂,特來助我們一臂之力的盟友。
初次覲見,或有失儀,還望仙人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她們一般見識……”
高臺之上,那被仙光籠罩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方才用一種仿佛不蘊含任何人類情感、平淡到極致、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緩緩開口:
“知道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如同實質般壓在羽殤眾人心頭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呼……呼……”
僥幸逃過一劫的羽殤帝國眾人,包括陸悠云在內,都忍不住大口喘息起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看向高臺上那道身影的目光中,充滿了后怕與前所未有的敬畏。
再無人敢升起任何一絲試探或不敬的心思,紛紛謙卑地低下了頭顱,以示臣服。
剛才那一刻,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與“仙人”之間那無法逾越的鴻溝!
見震懾效果達到,江塵羽心中暗笑,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再次拱手請示道:
“仙人,根據探子回報,虛鯤那幫不知死活的妖邪之眾,估摸著再過不久便會抵達。
不知……我們現在是否要主動出擊,前去‘會會’它們?”
說到“會會”二字時,江塵羽的眼中也不由得掠過幾許饒有興味的光芒。
雖然虛鯤綁架吳鳶璃的行徑確實卑劣,讓他頗為惱火,但不得不承認,來到這方世界后,他還未曾遇到過能讓他稍微提起些興趣、活動活動筋骨的“像樣”對手。
‘希望你這頭大胖魚,以及你請來的幫手,能稍微耐打一點,別讓我太失望才好……’
江塵羽在心中默念,一絲隱晦的戰意,開始在他眼底悄然凝聚。
“行,那便按照你的意思吧。”
“鈺仙人”緩緩起身,素白的仙裙無風自動,更添幾分飄渺出塵之氣。
她步履從容,仿佛踏著無形的階梯,自高臺緩緩走下,來到了江塵羽的身邊站定。
就在眾人疑惑這位神秘仙人意欲何為之時,異變再生!
只見“鈺仙人”身側的空氣一陣扭曲、波動,磅礴而精純的靈力瞬間匯聚,竟憑空凝聚成一只半透明、卻凝實無比、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壓的巨大光手!
“江仙使!”
鈺仙人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嘉許意味:
“近些日子,為了傳播信仰,應對宵小,你辛苦了。”
話音未落,那只巨大的靈力光手,便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緩緩落下,如同長輩安撫晚輩般按在了江塵羽的頭頂,甚至還頗為“寵溺”地揉了揉他梳理整齊的發絲,將他額前的幾縷碎發都揉得有些凌亂。
江塵羽:“!!!”
感受著頭頂傳來的、帶著詩鈺那丫頭獨有的靈力波動的“撫摸”,江塵羽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拳頭有些微微發硬!
好家伙!你這逆徒,真是翅膀硬了!
居然敢趁著扮演“仙人”的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以下犯上,揉你師尊我的頭?
這要是在自家洞府,看為師怎么“收拾”你!
然而,眼下形勢比人強,為了維持“鈺仙人”至高無上的形象和計劃,江塵羽最終也只能強行將這口“氣”咽下,決定給這位“偉大的鈺仙人”一個面子。
他順勢微微躬身,臉上已是一副無比虔誠、帶著受寵若驚的激動表情,目光熾熱地望向“鈺仙人”:
“為仙人效力,乃我畢生榮幸!
若能見證仙人道統傳遍此界,縱是千般辛苦,亦甘之如飴!”
而一直暗中觀察的陸悠云,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到江塵羽那毫無作偽的虔誠目光,心中最后那一絲因氣息相似而產生的荒誕疑慮,終于被徹底打消,拋到了九霄云外。
‘看來……確實是我多心了。仙使對仙人如此尊崇,仙人亦對其信賴有加,怎會是我猜測的那般……’
......
片刻之后,雙方于一片開闊的荒原上空對峙。
江塵羽與籠罩在仙光中的“鈺仙人”并肩而立,身后是羽殤帝國的一眾修士以及部分核心信徒。
而對面,則是妖氣沖天、體型龐大的虛鯤、冥龍以及山羊大妖。
江塵羽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被冥龍用一道粗糙的黑色妖力繩索捆綁著、氣息萎靡、昏迷不醒的吳鳶璃身上。
看到那粗暴的捆綁方式和吳鳶璃蒼白的面容,他的眼皮微微跳動,一絲冰冷的殺意自眼底深處掠過。
他壓下怒火,聲音如同寒冰碰撞,清晰地傳遍全場:
“若你們現在立刻放開我的人,并且當場自裁謝罪,我家仙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許還能發發慈悲,讓你們死得痛快一些,留個全尸。”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森寒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
“否則……今日,不僅你們三個要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就連你們麾下的所有子嗣、親族、部眾,有一個算一個,都將被連根拔起,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自裁?!哈哈哈!”
冥龍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幽綠的龍目中燃起熊熊怒火。
“你們倒是好大的口氣!真以為我冥龍是泥捏的不成?!”
它確實對那位氣息神秘的“鈺仙人”心存忌憚,但這絕不代表它能忍受一個“仙使”如此肆無忌憚的羞辱!
這簡直是把它的臉面踩在腳下摩擦!
就在冥龍的怒吼成功吸引了場中絕大部分注意力,雙方劍拔弩張之際——
一道極其隱晦、帶著特殊靈魂波動的傳音悄無聲息地鉆入了羽殤帝國隊伍中,一位站在靠后位置、面容剛毅、身著銀色鎧甲的中年將領——李長風的耳中。
“動手吧,李長風!”
虛鯤那陰冷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響起:
“你也不想看到,你那對養父母,因為你此刻的猶豫,而被本王的手下,用最痛苦的方式,一點點折磨至死吧?
你是知道本王手段的,他們的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間。”
這傳音如同驚雷,在李長風腦海中炸響!
他身軀猛地一僵,臉上那作為軍人的堅毅神色瞬間破碎,被巨大的痛苦、掙扎與恐懼所取代。
虛鯤口中的“爹媽”,并非他的生身父母,而是當年在那個饑寒交迫的雪夜,將他這個奄奄一息的孤兒從路邊撿回,用米湯一口口喂活,傾盡所有供他讀書習武、待他比親生兒子還親的養父母!
那是他李長風此生最大的恩情與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