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暗暗發狠:
等著,等為師這口氣緩過來,體力恢復得七七八八……
非得尋個由頭,把這口無遮攔、不知心疼師尊的丫頭片子一把逮住,好好“教育”一番,讓她深刻體會一下,什么叫“師尊的威嚴不容置疑”,什么叫“禍從口出”!
“塵羽!”
一個柔軟而帶著明顯憂心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張無極。
她看著江塵羽蒼白的面色和虛浮的腳步,心早就揪緊了,也顧不得自已此刻“搶跑”是否合適——畢竟嚴格來說,論與江塵羽的親密程度和“先來后到”,她似乎不該搶在三位與他有實質關系的徒兒前頭。
但她實在忍不住,快走幾步上前,輕輕扶住了江塵羽的另一只手臂,將自已的手塞入他微涼的手心,緊緊握住:
“你沒事吧?身體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臉色怎么這么差……”
她的指尖傳來溫熱的暖意,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細細描摹著他掌心的紋路,仿佛想通過觸摸確認他的安好。
江塵羽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暖和那聲音里幾乎要溢出來的關懷,心頭那點因為獨孤傲霜的“風涼話”而升起的郁悶瞬間消散了不少。
他反手握了握張無極的手,力道有些輕,但足夠傳達回應。
他低聲回答:
“身體確實有些不太舒服。”
這話倒不是完全裝可憐,腰際的酸軟、四肢的乏力、精神的倦怠,都是實實在在的。
但看著張無極瞬間更加擔憂的眼神,他又立刻補充道,語氣努力顯得輕松些:
“不過無極,你放心好了,就是消耗大了些,些許疲憊罷了。
你還不了解我?
給我幾天時間,閉關調息一番,保證又能活蹦亂跳。”
他這話半是安撫張無極,半也是說給其他人聽。
目光隨即略帶“幽怨”地掃過自家那三位“逆徒”——李鸞鳳眼神亂飄,詩鈺小蘿莉滿臉無辜。
至于獨孤傲霜嘛,依舊一副神色平靜的模樣。
唉,看看人家無極多溫柔體貼!
感受到江塵羽那“恨鐵不成鋼”的一瞥,三位女徒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臉上同時浮現出無辜又可愛的神情。
詩鈺甚至偷偷吐了吐小舌頭。
倒也不是她們真的不心疼自家師尊。
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虛弱”模樣,她們心里哪能沒有一點觸動?
只是……
怎么說呢,一來,師尊被師祖“教訓”這種事,發生的頻率雖然不至于很高,但次數也絕對不算少了。
她們從最初的震驚、擔憂,到后來的習以為常,甚至,有點微妙的“看熱鬧”心態,這個過程是潛移默化的。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們實在太清楚自家魔頭師尊那堪稱變態的恢復能力了。
只要沒傷及本源,不是發了瘋似的透支到油盡燈枯,無論看起來多“慘”,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總能生龍活虎地恢復過來,甚至修為還可能因此精進一絲。
所以,在她們看來,與其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表達廉價的同情,不如耐心等待,給他一個安靜恢復的空間。
然后嘛……
等他身體恢復之后,再看看能不能找準時機,悄悄地去討要點“補償”,或者叫“飽餐一頓”。
這個念頭讓三位逆徒的眼神都微微閃爍了一下。
“對了,”江塵羽在張無極的攙扶下稍微站直了些,目光掃過面前幾張嬌顏,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有件事情,想提前跟你們說一下。”
眾女安靜下來,看著他。
“我之后……可能會跟我師尊,正式訂婚。”
他緩緩說道,注意著她們每一個人的表情變化:
“到時候,大概率會昭告天下,舉行儀式。
希望你們能夠……”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目光誠懇地看著她們,那未盡的言語里,有歉意,也有些許無奈。
顯然,他也覺得這件事情對她們而言,并不那么公平。
若能名正言順,誰不愿與自已心愛之人光明正大地攜手,接受世人的祝福或審視?
但現實是,以他目前的情況,以及這個世界的規則、還有謝曦雪那獨一無二的地位……
他暫時沒有可能,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或“理由”,去向全天下宣告他與其余紅顏同樣深刻復雜的關系。
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我們知道的,師尊。”
出乎意料,最先開口的竟是獨孤傲霜。
她收起了那副調侃的神情,眸子顯得沉靜而透徹。
作為江塵羽麾下這個小小“逆徒聯盟”里默認的、性子最冷也最執拗的“老大”,她此刻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和體貼。
“其實我們并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在意這些表面的東西。”
她慢慢說道,像是在梳理自已的思緒:
“如果我們在意世俗名分,或者所謂的臉面與閑言碎語,早就不圍在師尊您身邊轉悠了,更不會……”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懂。
她們與江塵羽的關系,從一開始就超越了常倫,游走在禁忌邊緣。
她們選擇的這條路,本就與“光明正大”四個字有些距離。
“以前您或許對我們有極高的掌控欲,怕我們離開。”
獨孤傲霜繼續道,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
“但現在……我有時覺得,哪怕是我們某天真的選擇離開,您大概也不會選擇強行阻攔了吧?”
她抬眼,看向江塵羽,那目光仿佛能看進他心底。
江塵羽默然。
“所以。”
獨孤傲霜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
“現在我們還能站在這里,還是您身邊的‘逆徒’,本就是我們每個人自已做出的選擇。
您不用為此感到額外的愧疚,或者覺得欠了我們什么。
這條路,是我們自已選的,甘之如飴的部分,自然也要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包括無法站在陽光下并肩。”
她頓了頓,最終將目光投向遠處曦雪宮的飛檐,聲音低了下來:
“說到底,還是我們實力太弱了。若我們能有師祖那般威震一方的實力,或者有足以顛覆規則的能力……
那師尊您或許就不用總是這樣,需要小心翼翼地平衡,需要給出各種‘條件’來安撫、來換取一些空間了。”
說完這話,獨孤傲霜罕見地、帶著一絲無力感地嘆了口氣。
要說心里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自然是假的。
哪個女子不渴望被所愛之人堂堂正正地承認?
但她也比誰都清醒,知道有些事情在目前的力量格局下,強求不來。
既然無法改變,便只能接受,并在自已能掌控的范圍內,爭取最大的“實惠”和安心。
“其實......”
江塵羽撓了撓頭,神色間有些微妙,也有些認真:
“倒也不全是被迫,或者為了安撫。這次訂婚,是我主動向師尊提出來的。”
他看著她們驚訝的眼神,坦誠道: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可能顯得……嗯,不大合適。
但我確實覺得,過往種種,我有些愧對她。
給不了她最純粹的唯一,至少,該給她一個能昭示她在我心中最特殊、最鄭重位置的承諾。
算是我一點力所能及的彌補吧。”
“行了行了,我們能夠理解的。”
張無極立刻接過話頭,臉上綻開一個溫柔而略帶苦澀的笑容,她輕輕捏了捏江塵羽的手,然后抬眼,用目光在獨孤傲霜、李鸞鳳和詩鈺臉上詢問似地掃了一圈。
“但作為交換,塵羽。”
她轉回頭,望著江塵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你在有空的時候,在陪完玉曦道人之后……可要記得多勻出些時間來陪陪我們。
不能有了‘正宮’名分,就忘了我們這些‘編外人員’呀。”
她巧妙地用“編外人員”這個詞,帶著點自嘲,也沖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見狀,其余幾人互看一眼,李鸞鳳微笑著點頭,詩鈺眨了眨眼表示同意,連獨孤傲霜也幾不可察地頷首。
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無益,不如抓住更實際的“福利”。
況且,江塵羽能坦誠相告,并流露歉意,本身已是一種重視。
“走吧,師尊,我們帶你回家。”
李鸞鳳深吸了口氣,走上前,與張無極一左一右,虛扶著江塵羽,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體貼:
“等回家之后,師尊您就先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事都不用做,好好閉關,養養自已的身體。
丹藥、靈泉、膳食,我們都會為您準備好。”
她說著,深情款款地看了身旁男人一眼,那目光里有關切,有想念,也有一絲被她小心藏起的、未能立刻親近的遺憾。
這些天不見,她何嘗不想撲進師尊懷里,好好訴說思念,親密貼貼?
但看到師尊這副仿佛被掏空了的模樣,她再怎么想,也不好意思現在強人所難。
萬一真把師尊給累壞了,或者弄出點心理陰影,影響了未來的“幸福”大計,那才真是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這點權衡,她還是有的。
聽著這些或直率、或體貼、或溫柔的話語,感受著身邊實實在在的攙扶與關懷,江塵羽的心微微發暖,那被師尊“壓榨”得有些空落落的心房,似乎又被這些各具特色的情感慢慢填滿。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任由她們簇擁著,慢慢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寬敞舒適的馬車。
馬車低調而奢華,拉車的是一種溫順的靈獸。
江塵羽被她們小心地扶上車廂,靠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位置上,幾乎在坐穩的瞬間,濃重的疲憊感便再次襲來,讓他忍不住闔上了眼。
李鸞鳳、獨孤傲霜、詩鈺、張無極相繼上車,分別坐在他身旁。小小的車廂內,頓時充滿了數道強弱不一、但都令人不敢小覷的氣息。
魅魔姐妹花則安靜地侍立在馬車兩旁,準備隨行。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曦雪宮范圍,朝著江塵羽的居所而去。
沿途,一些太清宗的弟子遠遠見到這輛標志性的馬車,以及感應到車廂內那幾道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都不由得駐足,面露驚嘆與敬畏之色,低聲議論著:
“是江師兄的馬車!”
“車廂里那幾道氣息,是李師姐、獨孤師姐她們吧?還有另外兩道也很強……”
“嘖嘖,我們家大師兄這排場,這回趟‘家’都有這么多實力恐怖的大佬親自護送迎接,真是讓人連羨慕都生不出來了。”
的確,如今李鸞鳳與獨孤傲霜的名聲,早已在太清宗年輕一代弟子中如雷貫耳。
她們天賦卓絕,修為進境神速,戰力強橫,各有特色,已是宗門內公認的、未來必將閃耀一方的天之驕女。
其光芒之盛,足以讓同輩絕大多數人仰望。
也就是有江塵羽這個更加妖孽、更加深不可測的“老妖怪”在前面頂著,才讓她們顯得“稍微”沒那么離譜。
若非江塵羽的存在太過耀眼,以李鸞鳳和獨孤傲霜展現出的潛力與實力,早就足以讓太清宗所有高層為之震動側目,將她們當做宗門未來千年的支柱、需要傾盡全力保護的“至寶”來對待了。
……
馬車平穩地駛回江塵羽所屬的幽靜庭院。
車簾掀開,江老魔被輕柔地喚醒,然后下車。
腳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已可以走。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到那間被幾位紅顏“改造”得更加舒適溫馨的臥房,而是腳步略顯蹣跚地走向庭院中陽光最好的那處角落。
那里放著幾張竹制的躺椅和小幾,是平日閑暇時賞景喝茶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一張躺椅邊,卻沒有躺下,而是先拖過一張矮矮的小板凳,坐了下來。
這個高度,正好能讓溫暖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籠罩他全身。
初春午后的陽光,和煦而不灼人,帶著令人放松的暖意。
江塵羽微微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那金色的光芒灑在他的臉上、身上,仿佛要驅散骨髓里殘留的、來自曦雪宮的清冷與疲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庭院花草清香的空氣,緩緩吐出,緊繃的神經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