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羽聲音里帶著笑意,帶著真誠,卻也不乏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
“希望各位在今天,以及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都能夠玩得愉快。只要是對我們太清宗懷有善意的朋友,太清宗上下,定然不會虧待。”
他的目光在說這番話時,看似隨意地掠過幾個方向。
這幾個方向的席位上,坐著的并非太清宗主動邀請的賓客,而是那些“不請自來”的強者。
對于這些人,太清宗出于氣度與考量,并未將之拒之門外。
但江塵羽可不會天真到以為,這些不速之客個個都是來誠心祝福的。
果然,在他的目光掃過之處,那幾個方向有幾道身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她們當中,有些人確實是用假身份混進來的。
雖然已經竭力克制,但內心深處對江塵羽的那份敵意,終究還是在目光交匯的剎那,泄露了一絲絲。
她們本以為,以江塵羽的修為,就算再敏銳,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照面中察覺什么。
畢竟,在場的大能太多了,氣息駁雜,目光交錯,誰能分辨得清?
然而,江塵羽偏偏就察覺了。
那看似隨意的一眼,卻如同利劍,精準地刺入了她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她們沉默了。
原本心中那一絲絲想要趁著混亂“稍微鬧騰一下”的念頭,此刻徹底煙消云散。
既然連藏得最深的敵意都被察覺,那她們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已在那對男女的監視之下。
在這種時候冒頭,與找死何異?
“是的,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我與我家徒弟的訂婚儀式?!?/p>
謝曦雪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清冷,卻在此刻多了幾分柔和與鄭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場中,最終落在身旁男子的臉上。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盈滿了復雜的情愫——有堅定,有溫柔,也有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緊張。
“能夠與他結成道侶,是我謝曦雪這輩子做過最重要的決定。”
她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仿佛在向天地宣誓,又仿佛在說服自已內心最后那一絲猶疑。
“我相信,我會與他一起,白頭偕老,共度余生。”
話音落下,她的眼眸深處飛快地掠過一抹異樣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后的輕盈。
她咬了咬下唇。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卻讓一直注視著她的江塵羽捕捉到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謝曦雪微微踮起腳尖,主動將自已那涂抹了胭脂、顯得格外粉嫩誘人的紅唇,遞向了一旁的男子。
全場寂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兩道身影之上。
江塵羽微微一怔,隨即眼眸中漾開深深的笑意。他沒有絲毫猶豫,俯下身,迎上了那主動獻上的柔軟。
四片唇瓣,輕輕觸碰。
當然,由于場中有太多雙眼睛在注視著,江塵羽并沒有像以往私下相處時那樣,展開激烈的擁吻。
他只是在那泛著淡淡胭脂色澤的唇瓣上,溫柔地、淺淺地品嘗了一口,隨即便戀戀不舍地分開。
但僅僅是這一個淺嘗輒止的吻,已經足夠讓全場的氣氛達到高潮。
歡呼聲,祝福聲,此起彼伏。
“江塵羽這家伙……咋就跟魅魔一樣呢?”
人群之中,徐云笙看著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她抬手揉了揉自已的眉心,臉上滿是復雜的神色。
“哪怕是我家曦雪,在他面前,都無法克制住自已的情緒,居然當眾做出這種事情……”
她喃喃自語,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就在一段時日之前,她怎么都不會想到,自家那位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的好姐妹,居然會有朝一日,在無數人的注視下,主動踮起腳尖去親吻一個男人。
更無法想象的,是那個名為江塵羽的青年。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在短短時間內,以這般恐怖的速度崛起,從一個尚且稚嫩的后輩,逐漸成長為哪怕是世間最頂級的強者也無法忽視、甚至需要忌憚的特殊存在?
徐云笙搖了搖頭,最終也只能發出一聲嘆息。
這世上的事,本就無法盡數用常理揣度。
尤其是感情這種事。
“你們這些小年輕呀,就是恩愛?!?/p>
一道略顯滄桑卻依舊清脆的聲音響起。人群之中,一位身材嬌小、容貌卻保養得極好的女子緩步走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沖著臺上的兩人點了點頭。
“如果我也可以像你們一樣就好了??上О。椰F在已經老了。”
她這話說得自嘲,但語氣里卻滿是灑脫與豁達,并無半分真正哀怨。
謝曦雪的目光落在來人身上,神色瞬間變得鄭重起來。
她收斂起臉上那因親吻而浮現的淡淡笑意,向前半步,恭恭敬敬地朝著那位女子拱了拱手。
“曦雪,見過云前輩?!?/p>
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敬意,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女子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江塵羽的目光落在這位突然出現的“云前輩”身上,心中微微一動。能夠讓自家絕美師尊如此鄭重對待的人物,定然非同小可。
果然,謝曦雪接下來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
“此外,以云前輩目前的年紀,也并不算大。若是感興趣的話,也可以尋一位良人,共度余生。”
謝曦雪的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
那位女子聞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名為云天玥。
這個名字,對于年輕一輩而言或許有些陌生,但對于在場那些真正老一輩的大能而言,卻如雷貫耳。
她出身風靈宗,是那個宗門當代最強大的天驕。
不,或許應該說,她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天驕之一。
在謝曦雪嶄露頭角之前,整個修真界傳揚更多的,是她的名號。
那個時代,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風系道法與凌厲無匹的刀法,壓得同輩抬不起頭,讓無數老一輩強者為之側目。
她的天賦,她的戰績,她的風華,曾幾何時,是無數修士仰望的存在。
而如今,憑借著那份與生俱來的頂級天賦與數千年如一日的苦修,她的境界也已穩穩當當地踏足大乘境巔峰,距離那傳說中的更高境界,也不過一步之遙。
江塵羽感知著對方身上那深不可測的氣息,心中迅速做出評估。
以她如今展現出的實力來看,若是與自家絕美師尊交手,她大約只有六成左右的把握能夠將其鎮壓。
六成,聽起來不少,但對于謝曦雪而言,這已經意味著對方是足以與她平起平坐的頂級強者。
畢竟,能夠讓謝曦雪都沒有必勝把握的人,放眼整個修真界,也數不出幾個。
而眼前這位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身材嬌小笑容溫和的女子,正是其中之一。
云天玥的目光在謝曦雪和江塵羽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停留在兩人依舊十指相扣的手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曦雪丫頭,當年見你時,你可是冷得像塊冰,誰靠近都要挨凍。沒想到啊沒想到……”
她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感慨與一絲促狹。
“終究還是被人給捂熱了。挺好,挺好。”
她說著,沖著江塵羽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那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純粹的欣賞與好奇。
江塵羽也微微頷首致意,神色坦然。
他能夠感覺到,這位云前輩雖然實力恐怖,但對自已并無惡意。
相反,她看向謝曦雪的目光里,還有著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慈愛與欣慰。
“老還是年輕,都不重要。”
云天玥輕輕擺了擺手。
“主要是我沒你這種運氣,能夠找到像這樣的伴侶?!?/p>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與無奈,搖了搖頭:
“就算我現在想找,感覺想要找到一個有他二分之一厲害的,都非常困難!不,別說二分之一,哪怕是三分之一,恐怕都夠嗆。”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是事實。
到了她這等境界,能入眼的早已不是尋常人物。
而江塵羽這樣的存在,放眼整個修真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謝曦雪聞言,神色微動。
她雖然內心倒是頗為認同這位前輩的話——畢竟自家逆徒的本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面上還是輕輕擺了擺手,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覺得云前輩這話還是太重了?!?/p>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幾分難得的謙遜。
而也是在謝曦雪話音落下的瞬間,另一道聲音也與此時響起。
“雖然我自詡沒有江塵羽他那般本事,能夠在太清宗當中展開這樣的盛宴,號召天下群雄來賀。
但要說我連江塵羽的一半都不如,我反正是不認可的?!?/p>
一道略顯突兀的聲音驟然響起。人群之中,一位身后背著重劍的男子突然沖出,大步流星地走到前方,目光灼灼地盯著臺上的兩人。
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身氣息凌厲而張揚,顯然也不是尋常之輩。他身后那柄重劍寬逾尺許,劍鞘上鐫刻著復雜的紋路,隱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此人名為蘇州幕。
五大仙門當中實力排行靠前的琉璃寶宗的長老。
在場眾人中,有不少老一輩的修士在看到他的瞬間,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他們記得,在年輕的時候,蘇州幕曾是琉璃寶宗排行第二的弟子,天賦出眾,心高氣傲。
更讓人記憶猶新的,是他曾經做過的一件事——
他曾對謝曦雪展開過追求。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彼時的謝曦雪雖然已經展露頭角,但還未達到如今這般威震一方的程度。
蘇州幕自恃天賦過人,又出身名門,曾數次試圖接近謝曦雪,表達傾慕之意。
結果可想而知。
謝曦雪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給過他。
那之后,蘇州幕便沉寂了下去。
這些年來,他潛心修煉,倒也闖出了一些名頭,逐漸成為琉璃寶宗舉足輕重的長老。
人們都以為,那段往事早已翻篇,他也早已放下了當年的執念。
但是現在看來——
他似乎并沒有。
‘好好好,在這種時候還敢主動跳出來,怕不是沒有給社會狠狠教育過?!?/p>
江塵羽的目光微微瞇起。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先看向了琉璃寶宗所在的方向。
那一眾琉璃寶宗的強者們,此刻臉上的神色也非常不自然。
有的眉頭緊鎖,有的面色鐵青,有的甚至尷尬地別過了臉去。
江塵羽在內心吐槽了一句。
他原本還以為,這是琉璃寶宗想要借機與太清宗較量一下,所以才特意派出人選,在訂婚典禮上搞事情。
但現在看來,大概率是那個名叫蘇州幕的家伙,自作主張地跳了出來。
“州幕!”
琉璃寶宗的席位上,一位氣息深沉、顯然是大乘境的大長老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
“還不快點退下!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那聲音如同驚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顯然,這位大長老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太清宗最重要的盛典上,在江塵羽與謝曦雪接受天下祝福的時刻,蘇州幕這般貿然出頭,一個處理不好,便是兩宗交惡的開端。
然而,蘇州幕只是微微側身,朝那位大長老拱了拱手,卻沒有退后半步。
“大長老息怒?!?/p>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筆直:
“這里確實沒有我說話的份。晚輩也自知身份卑微,不該在這種場合貿然開口?!?/p>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臺上,在謝曦雪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復雜,有不甘,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眷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但我只不過是想要反駁一下剛剛那句話而已!”
他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寧折不屈的模樣,仿佛自已是在為真理發聲,為公道出頭。
然而,他自以為隱蔽的小動作,卻沒能逃過江塵羽的眼睛。
就在他挺起胸膛的瞬間,他的余光,悄悄地、飛快地,再次瞄向了謝曦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