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的視線落在了蘇白身上。
蘇白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調動起自已感悟的所有法則之力——五行、劍道,乃至一絲極為隱晦的空間法則波動。
在體內形成復雜而精妙的遮掩,全力維持著“化神中期”的表象,將真實的修為境界尤其是那遠超同階的元神強度與法則感悟深度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
幸而乾帝雖強,但是論感悟法則的復雜程度,這世間還沒有人能比得過蘇白。
蘇白的偽裝,乾帝亦是沒有看清。
“你便是蘇白。”乾帝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白懸浮于空,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對著乾帝的方向躬身行禮:“卑職蘇白,鎮妖司四品統領,見過陛下。”
乾帝的目光在蘇白身上停留了數息,那無形的審視感讓蘇白感覺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乾帝微微頷首,簡短地吐出四個字:“做的不錯。”
話音未落,其身形已然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蕩漾,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霸道皇氣與龍璽的余韻,證明著方才并非幻覺。
蘇白微微感應,那股龐大的皇氣與龍璽波動,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守夜宮方向移動,顯然那邊的情況還未徹底平息,仍有需要乾帝親自處理的棘手局面。
真想跟過去看看啊……蘇白心中微微腹誹道,在這守著是真的無聊透頂。
對于守夜宮內發生的涉及至少數位化神巔峰的激烈戰斗,以及乾帝親自出手的場面,他想親眼看看。
那灰霧屏蔽下的戰斗細節,叛徒的具體手段,乾帝的真實戰力展現……這些都是極有價值的信息。
但為了維系“蘇白”這個身份的正常軌跡,他只能按捺住這份沖動,繼續如同最忠誠的鎮妖司修士,守在御花園上空。
護衛地下的一眾皇室成員,履行軒轅寧心賦予的職責。
“或許是時候,考慮弄個‘分身’出來活動了。”
蘇白心思活絡起來,暗自琢磨。
化神期修士,元神強大,確實可以修煉“元神分化”之術,凝聚出一具或多具分身。
許多化神老怪常年閉關參悟大道,便會以分身在外行走,處理雜務、搜集資源、甚至參與爭斗。
只不過,分身的實力往往受限于分割出的元神強度與承載的載體,通常遠不及本尊,且與本尊心神相連,一旦受損也會牽連本體。
“尋常的分身之術限制頗多……不知能否借助【仙賦照影】的某種特性,或者結合對妖族血脈、法則的更深層次理解,創造出更獨特、更獨立甚至能承載部分特殊法則的分身?”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蘇白腦海中浮現。
元神、血脈皆涉及修士根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更何況,【仙賦照影】的存在是核心,人族血脈若是有失,仙術可是會消失的。
任何與之相關的嘗試都必須慎之又慎,需得慢慢研究,尋找最穩妥的路徑。
壓下紛亂的思緒,蘇白繼續凝神戒備,守護著下方驚魂未定的皇室成員。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皇宮上空那浩瀚的皇氣與龍璽波動再次一閃而逝。
隨即那股熟悉的威壓感重新穩固地籠罩住皇宮核心區域。
顯然乾帝已然歸宮。
幾乎就在同時,蘇白的腦海中響起了天師軒轅寧心清晰的命令:“蘇白,危機解除,即刻率領你直屬麾下鎮妖使,進入守夜宮區域,清掃戰場,清理所有戰斗痕跡與殘留物。”
“記住,是徹底清掃,將整個守夜宮建筑群,原地抹平,不留片瓦。”
“遵命,天師。”蘇白立刻以元神傳音回復。
隨即,他心念一動,通過鎮妖司內部特定的傳訊方式,向自已麾下以花逸風為首的幾名得力千戶、百戶傳達了集結指令。
同時,他身形一晃,五色流光劃過夜空,瞬間便出現在了守夜宮那宏偉卻已殘破不堪的正門前。
此刻,籠罩守夜宮的那層詭異灰霧已然徹底消散,顯露出內部的真實景象。
饒是蘇白早有心理準備,親眼所見,仍不免心中微震。
眼前的守夜宮,哪里還有半分往日莊嚴神秘的景象?
目之所及,盡是斷壁殘垣,焦土深坑。
高達百丈的主殿已然坍塌大半。
堅固的黑曜石墻體遍布裂痕,許多地方被恐怖的巨力轟擊湮滅。
地面上溝壑縱橫,有的深不見底,低頭看去便是漆黑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混亂狂暴的法力殘留,久久不散。
蘇白的元神之力鋪展開來,仔細感知著這片廢墟上殘留的每一絲氣息與痕跡。
“至少有五名化神巔峰級別的存在在此全力交過手……”
蘇白心中迅速判斷,“氣息駁雜,除了人族法力,還有至少兩種不同的、強橫的妖氣殘留……其中一道妖氣銳利剛猛,帶著風之法則的痕跡,多半是天鵬皇族。”
結合之前云州叛逃案與張和的所作所為,結論呼之欲出。
這顯然是一場里應外合的叛亂,守夜宮內部的叛逆,勾結了天鵬皇朝乃至其他妖國的高手,試圖在京都核心制造混亂,甚至可能抱有更險惡的目的。
他目光掃過幾處破壞最嚴重、法則殘留最濃郁的區域,腦海中仿佛能還原出部分戰斗場景。
劍氣縱橫撕裂長空,重水滔天淹沒一切,妖風怒號切割萬物,更有霸道絕倫的皇道龍氣鎮壓四方……
戰況之激烈,遠超尋常意義上的修士斗法。
而乾帝的命令是“夷為平地”,連這些承載著戰斗信息的廢墟都要徹底抹除。
這背后透露出的,不僅是乾帝對叛徒的滔天怒火,恐怕更有一絲被自已創立的機構背叛后的痛心。
以及不愿讓這些恥辱痕跡留存的帝王心態。
“守夜宮,這個與大乾幾乎同壽的龐然大物,莫非今日之后,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蘇白心中掠過一絲感慨。
守夜宮掌管著遍布全國的“守夜人”和“供城”體系,更有一套復雜龐大的物資供給與情報網絡。
這個機構一旦徹底瓦解,留下的權力真空和運轉停滯,將對大乾的穩定造成難以估量的沖擊。
不過,這些事情,自有乾帝和朝中諸公去頭疼。
我的任務,只是奉命辦事。
穿界而來的蘇白,對大乾的這些大事件純粹抱著圍觀的心態,沒有參與其中的任何念頭。
就在蘇白思忖間,一道道破空聲接連響起。
花逸風、以及蘇白麾下數十名鎮妖使,接到傳訊后不敢有絲毫耽擱,以最快速度趕到現場。
他們看著眼前這片宛如天災過后的守夜宮廢墟,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屬下參見統領!”
眾人壓下心中驚駭,齊齊朝著懸浮在半空的蘇白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廢墟前回蕩。
蘇白微微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動手吧,用你們各自擅長的手段,神通也好,法寶也罷,將這片區域,徹底夷為平地。”
“記住,是徹底,消除一切建筑殘骸戰斗痕跡,能量殘留,開始。”
命令下達,一眾鎮妖使雖然心中疑惑與震撼交織,但軍令如山,無人敢有異議。
短暫的沉默后,各種光芒開始亮起。
有修士祭出飛劍,劍氣如虹,將大塊的殘垣斷壁絞碎。
有修士施展土系法術,讓地面翻涌,將碎塊掩埋壓實。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花逸風一邊指揮著幾名百戶清理一片法力極為濃郁焦黑的區域,一邊忍不住低聲驚嘆,搖頭不已。
他身為鎮妖司老牌千戶,見證過鎮妖司的崛起,也深知守夜宮的底蘊。
幾十年來,鎮妖司與守夜宮雖暗有較量,但從未有人敢想象,有朝一日,鎮妖司的人會奉命來親手拆掉守夜宮的總部!
這種場景帶來的沖擊,遠比聽聞任何戰報都要強烈得多。
蘇白則懸浮于半空,并未親自出手,只是以強大的元神籠罩全場,既是壓陣,也在默默觀察著廢墟清理過程中可能暴露的更多細節,同時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意外。
就在清理工作進行到小半時,一陣輕微卻不容忽視的法力波動從側方傳來。
蘇白轉頭望去,只見一名穿著深紫色殘破官袍,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虛浮不穩的修士,正緩緩的朝著這邊掠身而來。
他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即便此刻充滿了疲憊與悲涼,依舊銳利如劍,眉心處一道淡淡的劍形印記若隱若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微微下垂的八字眉,此刻更添幾分愁苦。
此人正是守夜宮三位掌燈司夜中僅存的那位——無鋒。
一位將劍道法則感悟到極高深境界的化神巔峰劍修。
蘇白能從廢墟中清晰地感知到屬于無鋒的、那純粹而凌厲的劍氣殘留,顯然在方才那場平叛之戰中,他身處風暴中心,經歷了慘烈搏殺。
無鋒走到距離廢墟邊緣數丈處停下,目光怔怔地望著正在被一點點拆毀抹平的守夜宮廢墟,眼神中的悲戚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這里是他效忠了數百年的地方,是他修行、晉升、執掌權柄的根基所在,如今卻要在自已眼前,親眼看著被摧毀。
“鎮妖司奉命清理此地,無關人等,請即刻退散。”蘇白身形微動,擋在了無鋒與清理區域之間,語氣平淡,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雖然知道對方的身份與可能遭受的打擊,但職責所在,他不能允許可能干擾任務的人靠近。
無鋒緩緩抬起頭,看向蘇白,那雙眼睛里沒有敵意,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淡淡的懇求:“我……就留在這里看看,不靠近,不影響你們。”
蘇白微微皺眉,與無鋒對視片刻。
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發自內心的悲愴,并非作偽。
作為劍修,他也能隱約感知到無鋒身上那股純粹劍意背后的堅守,這樣的人,在背叛發生時,恐怕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沉吟數息,蘇白緩緩點了點頭:“可以,但請保持距離,莫要干擾公務。”
“多謝。”無鋒低聲道,后退了幾步,在一塊相對完整的石階上坐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迅速消失的廢墟。
仿佛要將這一幕,連同過往數百年的記憶,一同刻入靈魂深處。
接下來的數日,蘇白帶領麾下鎮妖使,日夜不停,終于將龐大的守夜宮建筑群徹底從京都的地圖上抹去,原地只剩下了一片被反復夯實凈化過的平整空地,仿佛那里從未有過任何建筑。
而就在清理工作徹底結束的當天。
一份來自鎮妖司最高層經過嚴格確認,可以共享給統領級別以上鎮妖使的內部情報擺在了蘇白面前。
此份情報不準外傳,但統領以上級別的鎮妖使需要明白事情經過。
方才能夠更好的對接下來的行動做出準備。
情報詳細揭示了此次守夜宮叛亂事件的完整脈絡。
守夜宮三位掌燈司夜,張和、夜無雙確已暗中投靠天鵬皇朝,以云州販賣人口案為冰山一角,從事了大量資敵叛國的勾當。
張和已在御花園外被乾帝親手誅殺,神魂鎮壓于龍璽。
而另一位掌燈司夜夜無雙,則在叛亂爆發時,與接應他的天鵬皇朝化神巔峰妖修聯手,憑借詭異手段突破了封鎖,成功叛逃出境,不知所蹤。
最令人震驚的是,情報末尾提及,經多方查證與搜魂取證,已確認大乾當朝太子燕風,竟是此次叛亂背后最主要的主謀與策劃者之一!
他不僅知曉并默許了張和、夜無雙的叛國行為,更利用太子權柄為他們提供了大量掩護。
而在守夜宮事發前夕,太子燕風便已悄然離開了東宮,此刻早已不在京都,其下落成謎,顯然是有預謀地逃離。
一場震動朝野牽連甚廣的叛亂,以守夜宮化為平地、太子潛逃、兩名掌燈司夜一死一逃而暫告段落。
而蘇白,至始至終都只能算得上是一名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