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暮云摩挲著粗糙的麻衣,感受著與京城綾羅截然不同的質感。
這粗糲,反而讓他心神愈發清明。
前幾日從黑風峽墜崖到激流造成的內傷,還在隱隱作痛。
每一次深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提醒著他曾經歷兇險。
“尸骨無存…”
趙暮云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浮現冰冷的笑意。
太子和那些朝中嫉恨他的人,估計正在為此彈冠相慶吧!
武尚志和李四悄步而入,匯報著山莊布防。
看著他們眼底的疲憊與依舊銳利的眼神,趙暮云心頭發沉。
黑風峽那場戲,賭贏了,卻也代價不菲。
“弟兄們都安頓好了?”
“頭兒放心,傷重的在隔壁莊子,輕傷的都散出去盯梢了。山莊三層暗哨,萬無一失。”
武尚志聲音沉穩。
趙暮云點頭,將感激壓在心里。
他從朔州帶來的這些人,從尸山血海里爬出,情義不需掛在嘴邊。
現在身邊,還有武尚志的一百精銳騎兵,李四的十名侍衛以及唐延海留下的十名精銳斥候。
趙暮云的目光落回案幾上的情報卷宗。
最上面是朔州急報:韓忠又吐血了,身體堪憂,不過好在白若蘭與桓那雪兩人還沒有得知趙暮云的“死訊”!
趙暮云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皺成一團。
這老韓,趙暮云不在朔州最值得信任的部將,還有林豐、鐘大虎、田慶等人。
另外,坐在輪椅上的王鐵柱,竟要殺奔京城…渾小子!
不過,看到韓忠強撐病體穩住朔州大局,將眾人按住,并緊閉四門嚴陣以待,趙暮云的心才稍稍落下。
韓忠還是有大局觀,更何況桓那雪肚子懷著一個少主,無論男女!
朔州亂不得,那是趙暮云最后的根基,也是將來翻盤的底牌。
還有太子派去的欽差吏部侍郎潘仁,簡直就像只蒼蠅般惡心。
撫軍?奪權才是真。
“冰冰姑娘!”趙暮云朝陰影處喚道。
范冰冰悄然無聲出現,看著眼前她最揪心的男人此刻臉色發白,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她不禁也為之難過。
要不是為了擺脫京城的牢籠,趙暮云應該不會選擇假死這條路。
看似高明,實則兇險萬分,更是一場豪賭!
“讓你夜不收的人,在朔州附近找幾股韃子潰兵或叛軍活動情報,故意漏給潘仁知道,動靜越大越好!”
“叮囑韓忠他們,以退為進,看看這個朝廷的欽差,是不是膿包!”
“然后再暗中組織百姓和商人,去潘仁面前哭訴告狀,看看這個欽差有什么反應。”
“只要韃子和叛軍在,他絕不敢動朔州分毫!”
“這個時候,養寇自重也是沒辦法了?!?p>“還有,不許動潘仁,我要留著他給太子通報消息。”
“明白?!狈侗c點頭,隨即匯報道,“大人,我們在京城的密探來報,太子動作迅猛,清洗朝堂,安插親信,更換京城羽林衛的統領。”
“太子這時有些急不可待了,不過也是,他隱忍了三十年,現在陛下在天子山別院被蕭貴妃吸干身子,而我又被他的人滅口,尸骨無存?!?p>趙暮云冷笑道,“很好!動得越狠,樹敵越多。而秋闈在即…”
“冰冰姑娘!”
“大人,還有什么吩咐?”
“秋闈這事,我們或許也可以湊熱鬧。接觸那些有真才實學、家境貧寒、有骨氣不愿依附東宮的士子,暗中結個善緣?!?p>“再派一些人去市井坊間散播流言,就說今科取士恐重門第和出身,而非真才實學。”
聽聞趙暮云的交代,作為曾經兵部侍郎之女的范冰冰對京城這些事情自然熟悉,她眼中閃過笑意:“趙大人放心,散布謠言,屬下很是在行。”
“好,滿城風云,眾口鑠金那便是極好?!?p>隨即,趙暮云想到了晉王這邊。
隨著老皇帝去了天子山避暑,太子逐漸露出獠牙,晉王那邊也開始秀筋肉了!
趙暮云沒想到晉王派出的三府兵馬和那個蕭徹云竟然是幌子,晉王在河東甚至潛伏北狄的勢力,冰山一角。
眼下,晉王送來的那份“奠儀”明顯就是老狐貍的試探。
他應該不相信趙暮云就這么輕易死了。
“給晉王的回禮,再加一句:‘云游四海,或經晉陽,當登門拜謝’?!?p>讓他猜,讓他疑,讓他寢食難安。
趙暮云對著李四告之如何回復晉王的話術。
李四拱手施禮,一臉凝重。
他必須在晉王的人面前演好戲,表現出失去主子的悲痛,而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趙暮云交代完李四和范冰冰后,稍作歇息。
墜崖掉入激流,落差上百米,銅頭鐵臂也要受損,何況血肉之軀。
趙暮云這個軀體還是健碩強壯,跟上一世特種兵的體質相差不多。
若是其他人,早就受了內傷瘀血,甚至被震傷而死了。
咳咳咳!
疼痛襲來,趙暮云彎下腰,喉頭腥甜涌動。
武尚志和李四面露憂色。
趙暮云擺手示意無礙。
時間,是最大的奢侈。
“跟我出去走走!”
范冰冰心一緊,主動上前攙扶趙暮云。
趙暮云何嘗不感受到恩師之女的情意,不過,他現在還沒給被軟禁在皇宮之中的清河郡主一個妥善安置,又怎能輕易給冰冰承諾呢?
他也沒拒絕冰冰的攙扶,怕傷到了她的心。
李四和武尚志兩人主動走在兩人的一丈之外。
四人隨即走到山莊最高處的隱秘瞭望點。
南望京城,那是權力的漩渦;北望朔州,那是趙暮云扎根的土地。
黑風峽的河水刺骨,卻比京城的溫柔刀劍更讓人清醒。
太子以為他在收割,陛下或在病榻懊悔,晉王暗中窺伺…
他們都錯了。
棋盤仍在,但執棋者已換了一種身份。
趙暮云從棋子,變成了陰影中的對弈者。
“傳令:從今日起,沒有趙暮云,只有…‘云影’?!?p>“是!云帥!”
武尚志李四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堅定。
......
天子山別院,溫泉宮室。
龍涎香混著女子體香與藥石怪味,氤氳不散。
永昌帝胤承乾癱在龍榻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呼吸如同破舊風箱。
趙暮云的死訊像最后一擊,抽空了他僅存的精神。
時而清醒,便捶榻怒罵“悍匪”、“徹查”;時而糊涂,便抓著蕭貴妃的手喃喃“趙卿…朕對不起你…”
蕭貴妃披著輕薄紗衣,冷眼看著他腐朽的模樣,心中只有厭惡與快意。
她假意垂淚,柔聲安撫,暗中卻將皇帝每況愈下的狀況,通過心腹太監源源不斷送往東宮。
“陛下…該喝藥了…”
太醫戰戰兢兢端來參湯,里面摻著虎狼之藥。
“滾…朕不用…”
皇帝虛弱地揮手,卻又被一陣虛火燒得口干舌燥。
蕭貴妃接過藥碗,巧笑倩兮:“陛下,龍體要緊,用了藥才好得快…”
她親自喂服,眼中冰冷。
快死吧,老東西…
隨行的呂春芳一邊擔憂皇帝,一邊對太子監國下的頻頻指令感到不安,卻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