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朝的除夕夜,雪下得正緊。
整個李府都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檐角下綴著長長的冰棱,在燈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仆婦丫鬟們穿梭于抄手游廊,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節日的喜氣。
與府內其他地方的喧囂不同。
榮慶堂內一片寧靜祥和,溫暖如春。
地龍燒得極旺,鎏金獸首香爐里吐出裊裊的安神香,甜而不膩。
正中的紫檀木圓桌上,擺滿山珍海味,琳瑯滿目。
李政坐在主位,一身嶄新的絳紫色錦袍,面容方正,神情肅穆。
他身旁是李府的老太君賀氏,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看過席間的兒孫,笑臉盈盈。
魏氏坐在賀氏下首,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纏枝蓮紋樣的褙子,妝容得體,舉止端莊,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丫鬟給各房布菜,處處都透著當家主母的氣派與周到。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晏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樂景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太君賀氏放下了手中的銀箸,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
幾個孫兒孫女也都出落得體面,言笑間一派和氣。
“怎么不見九哥兒?”
她一開口,原本熱鬧的飯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魏氏身上。
魏氏臉上的笑容不變,她先是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愁。
“我本想著,今日是大年夜,闔家團圓,怎么也該讓他出來坐坐。可請來的張大夫說,他身子骨本就虛,這次又傷了元氣,萬萬不可再出來吹風受寒了。媳婦想著,養身子是頭等大事,便做主讓他待在院里好生歇著了。”
“母親放心,我遣了丫鬟婆子好生看顧著呢。”
魏氏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出了她對庶子的關懷,又將一切都歸結于李懷生命途多舛、體弱多病。
坐在對面的二房媳婦周氏立刻接話,語氣里滿是奉承。
“大嫂思慮得是。您為這個家操碎了心,對所有孩子都這般上心,真真是菩薩心腸。”
旁邊三房的媳婦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前兒個城外施粥贈衣,大嫂自掏腰包捐了兩百匹棉布,活人無數,外面都傳遍了,說咱們李府的當家太太是活菩薩呢。”
一時間,席上全是夸贊魏氏賢良淑德的聲音。
魏氏面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謙虛道:“都是分內之事,當不得什么夸。”
她眼角的余光瞥見身旁的丈夫李政,見他面帶嘉許地點了點頭,心中更是得意。
李政端起酒杯,對著魏氏說:“夫人辛苦了。治家有方,教子有德,為夫敬你一杯。”
魏氏連忙舉杯回應,眉眼間盡是溫婉賢淑。
一場關于九少爺的風波,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被揭了過去。
榮慶堂內再次恢復了歡聲笑語。
朱門之內,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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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距李懷生醒來,已一月有余。
他身上的傷,在簡陋卻有效的處理下,已經結痂脫落,只留下深淺不一的疤痕。
此刻,他正坐在一盞豆大的油燈前,手里捧著一本半舊的醫書。
這是他讓墨書從外面淘換來的。
屋子里沒有炭火,寒氣從門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冷得刺骨。
青禾和墨書坐在小凳子上,就著燈光,正在拆洗一件舊棉衣里的棉花,想重新絮得蓬松些,好讓主子晚上睡得暖和一點。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婆子走進來,手里拎著食盒,一臉不耐煩。
她看也未看屋里的人,直接將食盒重重地摜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年夜飯。”
婆子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青禾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快步上前,打開食盒。
食盒里,哪里是年夜飯,分明就是主家宴席上撤下來的殘羹冷炙。
“欺人太甚!”
青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氣得渾身發抖。
“她們自已吃著山珍海味,就給爺吃這個?連咱們下人房里今晚都添了兩個葷菜!我……我去找她們理論去!”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外沖。
“站住。”
李懷生放下書,正靜靜地看著她。
青禾的腳步頓住。
“可是九爺……”青禾的委屈無處發泄,聲音帶著哭腔。
“拿去熱熱。”李懷生打斷了她的話。
青禾愣在原地,看著主子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默默地端起那個裝著餿飯剩菜的食盒,走進了旁邊那間四處漏風的小廚房。
沒過多久,青禾端著熱好的飯菜回來。
墨書也放下手里的活計,三人圍著小方桌,這就是他們的年夜飯。
遠處,主宅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響聲。
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流光溢彩,將半邊天都照得亮如白晝。
巨大的聲響和璀璨的光芒,愈發襯得這個小院死寂、黑暗。
青禾和墨書都看癡了。
李懷生放下筷子,走到窗邊,隔著結了霜花的窗戶,望向那片煙火升騰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那雙幽深的眸子里,倒映著明滅的火光。
墨書看著主子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個月前,九爺絕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們三人相依為命。
府里的下人,面上叫他一聲“九爺”,背地里誰不拿他當個笑話看。
連廚房新來的粗使丫頭,都敢克扣他的飯食。
他這個做小廝的,說是伺候主子,其實更像個護院,每天都要豎著耳朵,瞪著眼睛,生怕誰又來尋九爺的晦氣。
他和青禾都是家生子,從小就被分到這個院子。
九爺待他們從沒有半分主子的架子,會把偶爾得來的點心分給他們,會因為他們挨了罵而偷偷掉眼淚。
在墨書心里,李懷生是主子,更是家人。
最近,九爺瘦了許多,原先癡肥的輪廓漸漸消退,露出清俊的眉眼。
下人們的冷眼,飯食的克扣,他一概不理。
后來又讓他用當剩下的錢,去外面的舊書攤淘換醫書、雜記。
九爺看書看得極快,一看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