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德妃省親。
天還未亮透,整個李府便已是一片鼎沸。
廊下的燈籠,全換成了簇新的八角宮燈,紅艷艷的綢布上用金線繡著“富貴平安”的字樣。
從府門一路往里,通往榮慶堂的青石板路,被沖洗得能照出人影,兩旁擺滿各色鮮花,皆是花匠們在暖房里精心伺候了整個冬天的珍品。
大太太魏氏,今日穿了一身五品誥命夫人的翟衣,頭戴珠冠,滿面榮光。
張媽媽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張長長的單子,不住地點頭哈腰。
“太太放心,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老奴親自去查驗了三遍,保證萬無一失。”
魏氏緊繃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
這可是她女兒,宮里的德妃娘娘,第一次省親。
不僅是李文君的榮耀,更是她魏氏,乃至整個李府的榮耀。
她決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在這天大的榮耀上,抹上哪怕一丁點的污點。
巳時三刻。
李府大門外,一應街坊鄰居,早已被官府清空,整條街上,除了巡邏的禁軍,再無一個閑人。
李府眾人依著品階爵位、輩分長幼,肅然垂首立于府門前。
為首的,是賀老太君。
她身后,是李政以及魏氏。
再往后,便是二房、三房的爺們奶奶,以及李文軒、李文玥等一眾小輩。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著街口的方向望去。
終于,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一面明黃色的旗,率先出現在街角。
緊接著,是一隊隊身著鎧甲,手持長戟的宮中禁衛。
禁衛之后,是內侍宮女組成的儀仗隊,手捧拂塵、香爐、寶扇、華蓋,鴉雀無聲,井然有序。
儀仗隊的中央,一架由八人抬著的金頂翟轎,緩緩駛來。
翟轎四周,垂著杏黃色的紗幔,上面用金銀絲線繡著振翅翟鳥的圖案,華貴到了極點。
隨著翟轎越來越近,無形的威壓籠罩李府。
一眾人等頭埋得更低了。
翟轎在李府門前停穩。
一名年長的內侍,快步走到轎前,高聲唱喏。
“德妃娘娘駕到!”
李府眾人,齊齊行禮。
“臣(臣婦、兒孫)恭迎德妃娘娘!娘娘千歲!”
山呼之聲,整齊劃一。
一只戴著華麗護甲的纖纖玉手,掀開紗幔。
身著一身緋色繡金翟紋宮裝的李文君,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翟轎。
她頭戴七尾鳳釵,面容精致,妝容華美,眉眼間早已褪去了閨中少女的青澀,流轉著身居高位者特有的雍容與威儀。
“祖母,父親,母親,快快請起。”
她先是親自扶起賀老太君,又對著李政和魏氏虛扶了一下。
“女兒不孝,累祖母與父母久候了。”
“不敢,不敢。”李政連忙躬身,“娘娘言重了。”
魏氏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兒,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我兒……娘娘清減了。”
李文君對她微微一笑,“母親安好。”
簡單的問候之后,她便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榮慶堂走去。
一路上,凡是她目光所及之處,下人們無不跪地叩首,頭都不敢抬。
榮慶堂內,早已按宮里的規矩重新布置過。
正中設一座屏風,屏風前擺著一張紫檀雕翟鳥的寶座。
李文君當仁不讓地在寶座上坐下。
賀老太君、李政、魏氏等長輩,則坐在她下首兩側的椅子上。
其余的小輩,只能站著。
一場繁瑣的禮儀過后,李文君開始頒賞。
“祖母,這是皇上特意賞您的長白山老參,還有這尊暖玉佛,是孫女為您求來的。”
“父親,這是皇上賞您的文房四寶,另有前朝大家王獻的字帖一幅。”
“母親,這是江南新貢的云錦,東海進獻的珍珠……”
一件件稀世珍寶,被內侍們呈上來,晃得人眼花繚亂。
李府眾人,謝恩之聲不絕于耳。
賞賜完畢,氣氛才稍稍松弛下來。
李文君的目光,落在站著的弟妹們身上。
“文軒,功課可有長進?”
“回娘娘,弟弟不敢懈怠。”李文軒連忙出列,躬身回答。
“文玥,你的女紅,我上次送你的繡樣,可有照著練習?”
“回娘娘,妹妹日日都在練呢。”李文玥怯生生地答道。
她一個個問過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最后,她的視線在人群里掃了一圈,“九弟何在?”
眾人一愣,紛紛循聲望去,目光最終落在了隊伍末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李懷生自人群后方走出,上前幾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臣弟李懷生,見過德妃娘娘。”
“抬起頭來。”
李懷生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那高居寶座之上的女子。
四目相對,李文君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見過宮闈里無數絕色,春桃秋菊各擅勝場,卻從未見過這般……
眼前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怯懦陰沉的九弟判若兩人。
她很快收回目光,說道:“你將入國子監讀書,這是好事。”
身邊的大宮女隨即便捧著一個錦盒上前,遞到李懷生面前。
“本宮賞你一套文房四寶,望你勤勉向學,莫要辜負了父親與祖母的期望。”
“臣弟,謝娘娘恩典。”
李文君的指尖在寶座扶手上輕輕一點,目光掃過眾人。
“都退下吧,本宮與祖母、父親母親說些家常話。”
“是,娘娘。”
眾人齊齊應聲,魚貫退出。
宮女為德妃換上新茶,賀老太君、李政、魏氏三人,依舊陪坐在下首。
剛才那番君臣之禮的熱鬧褪去,此刻只剩下一種微妙的僵持。
他們是有資格“話家常”的人,可這“家常”,卻句句都是規矩,字字都是分寸。
“祖母近來身子可還康健?宮里的太醫說,春日易犯春困,需多走動,少思慮。”
“勞娘娘掛心,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賀老太君臉上堆著笑,兩手卻在袖中緊緊交握,“府里事少,吃得好睡得香,沒什么可思慮的。”
魏氏看著女兒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頭百感交集。
她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娘娘在宮中,事事都要當心。前幾日聽你舅舅說,你又清減了些,我和你父親都擔心得緊。”
“母親多慮了。宮中一切都好,皇上待我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