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所做的,不及九爺再造之恩的萬一。”
“日后九爺但凡有用得著妾身的地方,只需一句話,妾身斷不敢拒絕。”
李懷生看著她堅定的神情,點了點頭。
“姨娘的心意我領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重你自已的身子,平安誕下孩兒。”
柳姨娘聞言,心頭一暖,眼眶微紅。
“妾身都記下了。”
李懷生不再多言,與她錯身而過,緩步離去。
初見柳姨娘時,他便察覺到,她的眉眼輪廓,與自已竟有三分相似。
李政對沈云謠這個白月光,可謂是念了一輩子。
于是,才有了渡口邊那場看似偶然的相逢。
后來李家搬遷京城,若非柳姨娘在李政面前“無意”中提及,怕是那位好父親,早已將他這個所謂的“白月光之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魏氏屋里的藥味濃得化不開,熏得人頭昏腦漲。
張媽媽守在榻邊,聽著魏氏終于安穩下來的呼吸聲,自已的一顆心卻像是被泡在滾油里,煎熬不堪。
昨夜她被人勒索三千兩。
她當家的,背地里在放印子錢。
這在京城各大府邸,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誰手里沒幾個活錢,不想著讓錢生錢?
可問題是,他們放印子錢的本錢,是哪兒來的?
他們夫妻二人,都是李家的家生子,一輩子伺候主子,就算太太平日里賞賜豐厚,又哪里攢得下如此大一筆錢財去放貸?
這事若被捅出去,旁人只要稍稍一想,便能猜到,這筆錢的來路不正。
那的確是他們夫妻從李家,是從太太的私庫里,一點一點,螞蟻搬家似的刮出來的。
監守自盜,背主求榮。
一旦被李家知曉,他們夫妻二人的下場……張媽媽不敢往下想。
到那時,別說體面了,能留下一條命都是祖宗保佑。
那寫信的人,到底是誰?
放印子錢的事,她男人做得極為隱蔽,經手的都是幾條道上的熟人,怎么會泄露出去?
還知道得這么清楚,連本金的大致數目都估算得八九不離十。
張媽媽看了一眼床上的魏氏,她并不知魏氏與她一樣,也被人拿住了把柄。
***
城郊,一小破道觀。
小道士額上滲著細汗,穿過有些破敗的山門,徑直進了后院的主殿。
殿內,清塵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師父。”
小道士壓低了聲音,將兩信封雙手奉上。
“按照您的吩咐,都……都取回來了。”
清塵緩緩睜開眼,接過,拆開。
全是百兩大額的通兌銀票。
他也不嫌麻煩,一張一張地捻開,仔細數了一遍。
一萬兩。
他又拿起那個薄一些的信封。
拆開,里面同樣是百兩一張的銀票。
三千兩。
小道士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直了。
“師父……這……這是……”
清塵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開口。
“云舟,蓮花照顧得如何?”
小道士云舟精神一振,連忙回道。
“師父請放心,都已妥當。”
清塵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那用九爺的話來說,便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云舟跟在他身后,聽得懵懂。
東風?
什么東風西風?
***
花朝節的祭祀大典,乃大夏朝開國以來便定下的隆重禮制。
天色未亮,皇城內外已是一片肅殺。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禁軍與京營的兵士甲胄鮮明,刀槍如林,將自皇城通往城郊花神廟的御道清掃得干干凈凈,不許任何閑雜人等靠近。
卯時正,宮門大開。
莊嚴的號角聲中,天子的儀仗緩緩駛出。
明黃的華蓋,繡著五爪金龍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大夏皇帝端坐于龍輦之內,神情肅穆,不辨喜怒。
龍輦之后,是太子的車駕。
劉啟一身蟒袍,端坐在車內,眼簾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再往后,則是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宗室王公。
文武百官,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隊伍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東而行。
沿途的風景,從森嚴的屋宇,漸漸變為郊野的青翠。
車駕行至一處山道,地勢變得崎嶇,隊伍的速度不得不放緩下來。
龍輦微微顛簸。
皇帝看向遠處,山勢平平,并無奇絕之處。
山腳一處道觀山門前,竟有一方池塘。
這個時節,池中荷葉田田,綠意盎然。
只是那滿池的荷葉間,全是緊緊閉合的花苞,粉的,白的,頂端透出一點點顏色,還未到盛夏,無一朵盛開。
可恰在此時,池里的荷花開始次第綻放。
從一朵,到十朵,到百朵。
不過短短十數個呼吸之間,整座蓮池,從一片青翠中的零星點綴,化作了一場盛大而絢爛的綻放。
雪白的,粉嫩的,各色蓮花,迎著晨光,在風中搖曳生姿,圣潔而高遠。
一股清冽的荷香,被山風裹挾著,穿過數百步的距離,悠悠地飄入龍輦之中。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與驚嘆聲響成一片。
眾人都看到了那驚世駭俗的一幕。
滿池蓮花,于天子駕前,瞬間盛開!
“護駕!護駕!”
禁軍統領大驚失色,還以為是何等妖術,立刻指揮兵士將龍輦團團圍住。
“退下。”
龍輦內,傳出皇帝的聲音。
禁軍統領不敢違抗,連忙揮手讓兵士退開。
車簾被掀開。
皇帝走下龍輦,望向山腳那座蓮池。
此刻,蓮池之上,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滿池盛開的蓮花,仿佛在向他俯首朝拜。
太子劉啟,也下了車駕。
他看著那滿池蓮花,又看了一眼皇帝,狹長的雙眸中,閃過一絲陰沉與冷厲。
祥瑞?
這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祥瑞。
分明是有人在故弄玄虛!
父皇這些年篤信道教,一心求仙問道,底下那些逢迎之輩,什么“白鹿獻瑞”、“天降甘霖”的把戲,他見得多了。
可這回竟是讓一整池的蓮,在春寒料峭里違逆時令齊齊綻放?
這般手筆,已遠超尋常諂媚。
不僅耗資巨大,更需精通園藝秘法,背后所圖,恐怕也絕非只是邀寵那么簡單。
皇帝久久不語。
他能感受到,自已的心臟在胸膛里劇烈地跳動著。
是上天!
是上天在回應他!
是在告訴他,他依舊是天命所歸的君主!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去查。”
“朕要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地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