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堂內,喧囂散盡。
黃字班的監生們躬身退下,一個個昂首挺胸,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三分。
眾人壓低聲音,興奮地議論著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質。
言語之間,提及“李懷生”三個字時,無一不帶著發自肺腑的敬佩與感激。
大堂之內,轉瞬便只剩下李懷生一人,與堂上端坐的祭酒徐衍,以及幾位神情復雜的博士。
“李懷生?!毙煅芫従忛_口,“你,上前來?!?/p>
李懷生依言,緩步走上堂前。
他神色平靜,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幾位博士心中愈發贊嘆。
“老夫想親眼看看,”徐衍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案幾,“你口中的簡數與豎式,究竟是何等模樣?!?/p>
案幾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是?!?/p>
李懷生沒有推辭,走到案幾后,提起一支狼毫筆。
他并未立刻開始演算,而是先在宣紙上,寫下了一行奇特的符號。
0,1,2,3,4,5,6,7,8,9。
“此為簡數?!?/p>
他的聲音清越,回蕩在空曠的堂內。
“一為一,二為二,以此類推。至于這‘0’,則代表‘無’,亦可用于占位?!?/p>
堂上幾人全都湊了過來,圍在案幾旁,盯著紙上的那行符號。
這些符號,形制古怪,聞所未聞。
張正鉆研算學一生,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激動。
徐衍沉吟片刻,親自出題。
“三百六十五,乘二十七。你算給老夫看看?!?/p>
這道題,對于精通珠算的人來說,并不算難,但也要撥弄算盤好一陣子。
李懷生點點頭。
只見他提筆,在紙上列出了一個古怪的式子。
幾位博士看得面面相覷,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排列的含義。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鴉,毫無章法可言。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
李懷生已然停筆。
紙上,最終的結果清晰地呈現出來。
九千八百五十五。
張正喃喃道:“分毫不差……”
“祭酒大人,”孫博士也忍不住開口,“可否……可否讓老夫再試一道難些的?”
徐衍點了點頭。
他出了一道更為復雜的除法題。
“一萬八千六百九十二,除五十六?!?/p>
這道題,即便是張正,用算盤也要反復驗算。
李懷生依舊是面不改色。
他提筆,在紙上列出豎式。
那奇特的符號,那顛覆認知的演算方式,再一次在眾人面前演算。
李懷生寫下了最后的答案。
三百三十三,余四十四。
孫博士道:“正確?!?/p>
張正看著那清清爽爽的豎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教了一輩子算學,比誰都清楚算學入門之難,枯燥艱深,尋常學子尚且視若畏途,更別提黃字班那群身份特殊的“混世魔王”了。
那幫勛貴子弟,打不得罵不得,平日里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搗亂,何曾見過他們對算學如此上心?
可方才那一幕,那群孩子眼里的光,是騙不了人的。
這就好比讓頑石點頭,讓鐵樹開花!
張正笑道,“此法省去了繁瑣的口訣與撥珠,直指核心,邏輯清晰至極。怪不得……怪不得連黃字班那些坐不住的孩子,都能沉下心來去學?!?/p>
孫博士也回過味來,滿臉不可思議:“是啊,老夫方才還在納悶,那些平日里最是頑劣的學生,怎么今日一個個跟轉了性似的。原來關鍵竟在于此!”
幾位博士看向李懷生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
能解難題不算本事,能把復雜的學問變得連黃字班都能輕松學會,甚至樂在其中,這才是真正的大才!
徐衍的心中,同樣頗不平靜。
國子監設立黃字班,本是為了安置這些權貴之后,多少年來,無數名師大儒鎩羽而歸,對此皆是束手無策。
可今日,這個難題在李懷生手中迎刃而解。
這少年,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讓那群桀驁不馴的勛貴子弟俯首聽教?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李懷生。”
“如此獨特的算法,你師從何人?”
這個問題,一瞬間讓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無不屏息凝神。
是啊,能教出這等弟子的,該是何等高人?
李懷生沉默了。
他自是不能說出實情,只好尋個由頭。
沉吟片刻,他臉上露出一絲追憶之色。
“回祭酒大人的話?!?/p>
“學生幼時曾遇一位云游的隱士,學了些雜學,這簡數與豎式,便是先生所授?!?/p>
隱士?
幾位博士在腦中飛快地思索著,卻并無頭緒。
無論是當世大儒,還是前朝名士,似乎都無人精通此類奇術。
“那……不知這位先生,如今身在何處?”徐衍追問道,語氣關切,“老夫可否有幸,能拜見一面?”
若是能將這等大才請出山,為國效力,自是國子監之幸。
李懷生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
“先生性情孤僻,喜好云游四方。”
“他已飄然離去,至今杳無音訊,不知所蹤?!?/p>
“唉……”
徐衍長嘆一聲,滿臉的惋惜。
“這等身懷絕學之才,卻不能為國所用,實在是憾事?!?/p>
其他幾位博士也是連連搖頭,扼腕嘆息。
然而,徐衍眼中的光芒,卻并未因此而熄滅。
他看著李懷生,眼神灼熱。
先生雖然尋不到了。
可他的傳人,不就在眼前嗎?
“懷生。”
他上前一步,扶住李懷生的手臂,語氣溫和了許多,稱呼也從“李懷生”變成了“懷生”。
“那位先生雖已遠去,但他傳下的學問,卻不能就此蒙塵。”
“此法,務實高效,乃是惠及士林之實學。”
“老夫問你,你可愿意,將這簡數字以及豎式算法,由國子監出面,編撰成冊,傳于天下學子?”
李懷生聞言,神色一正。
“祭酒大人既有此意,學生愿傾囊相授,絕不藏私?!?/p>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語氣誠懇地說道:“珠算之道雖精,然入門門檻頗高。幼童啟蒙,往往需耗費大量光陰死記硬背口訣,枯燥乏味,極易消磨心性,致使許多孩子視算學為畏途,甚至因此厭學。”
“若能推廣此簡易之法,省去繁冗過程,讓天下蒙童少受些晦澀難懂之苦,在求學之初便能體會到解題之趣,不再視讀書算賬為苦役,這也正是學生心中所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