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眼通天猿的目光,如兩泓萬古不化的深潭,靜靜地注視著沐南煙。那目光中,最初的震動與驚疑,漸漸沉淀,化作了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有探究,有追憶,也有一絲,連它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源于生命本能的親近。
山谷中的風,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蘇青緊握巨劍,肌肉緊繃如鐵,生死二氣在體內蓄勢待發(fā),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發(fā)生的變故。他能感覺到,眼前這頭神猿的實力,遠超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對手,哪怕是那只來自北洲的遮天巨手,在威壓的純粹與厚重上,似乎也稍遜一籌。那是一種真正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的古老存在所特有的氣息。
良久,通天神猿那洪鐘大呂般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少了幾分審視的威嚴,多了幾分平等的詢問:“鴻蒙之氣……生命之源……你體內的,究竟是何等圣物?”
沐南煙感受著對方威壓的收斂,心中稍安。她知道,自已賭對了。在這等存在面前,唯有真誠與本源的共鳴,才是唯一的通行證。
她再次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稟前輩,晚輩亦不知此物究竟為何。它自晚輩出生起,便與我血脈相融,我稱之為‘鴻蒙生息木心’。此前它一直沉寂,直到不久前,才因一場生死危機而蘇醒。”
通天神猿碧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它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原來如此,是劫數(shù),亦是造化。難怪,難怪……本王活了三萬六千年,自以為看遍了南域奇珍,卻也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生命本源。這種氣息,讓本王想起了這片荒原,在還未被稱作‘萬獸荒原’之前,最古老、最原始的模樣。”
它的目光,轉向了蘇青,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蘇青只覺得在那目光之下,自已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從體內運轉的生死二氣,到識海深處隱藏的功法,都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這個人類小子,也不簡單。”通天神猿的聲音帶著一絲贊許,“以生死二氣淬煉已身,根基雄渾,氣血之力,竟比許多以肉身強橫著稱的太古兇獸,還要磅礴。更難得的是,他體內似乎還蟄伏著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一旦爆發(fā),怕是能攪動這方天地。”
蘇青心中一凜,他知道,對方所指的,定然是自已最大的底牌——法天象地。這門神通,他極少動用,沒想到竟被這頭神猿一眼看穿。
沐南煙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驕傲,輕輕地走到了蘇青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通天神猿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那張蒼老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人性化的、淡淡的笑意:“一個身負鴻蒙之源的九尾天狐,一個根基逆天的人類體修……你們兩個小家伙,跑到本王這里,僅僅只是為了求一處棲身之所?”
蘇青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前輩慧眼如炬。我二人自北洲而來,一路遭遇追殺,九死一生。如今,晚輩靈力耗損嚴重,南煙她……更是為了抵擋強敵,傷及了本源。若非機緣巧合,尋得‘地脈元胎’修復,恐怕早已道基崩潰。我二人如今,急需一處安穩(wěn)之地,恢復傷勢,鞏固修為。聽聞此地‘月華之潭’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神效,故而斗膽前來,懇請前輩行個方便。此恩此情,我二人日后必當涌泉相報!”
他的話語,懇切而又真誠,將兩人的窘境與來意,和盤托出。
通天神猿靜靜地聽完,巨大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身下的青石,陷入了沉思。整個山谷,再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只有那月華之潭,依舊氤氳著淡淡的白霧,散發(fā)著誘人的生機。
蘇青與沐南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接下來,便是決定他們命運的時刻。
許久,通天神猿才緩緩開口:“這月華之潭,乃是匯聚九天月華與地脈靈氣而成,是本王這片領地的核心。三千年來,除了本王,還從未有任何生靈,被允許進入其中。不過……”
它的話鋒有了一絲轉折,目光重新落在了沐南煙的身上。
“你體內的鴻蒙之氣,對這片山谷中的所有生靈,都有著莫大的好處。你若能在此地修養(yǎng),你散發(fā)出的生命道蘊,能讓這谷中的靈草藥性提升百年,能讓那些靈獸開啟更高的靈智。這,也算是一場公平的交換。”
它頓了頓,又看向蘇青:“至于你這個人類小子,本王看你順眼。你身上,有股不屈不撓的勁兒,像極了本王年輕的時候。”
聽到這里,蘇青和沐南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多謝前輩成全!”兩人齊齊躬身,行了大禮。
“不必多禮。”通天神猿擺了擺巨大的手掌,“本王名為‘袁通天’,你們可稱我為袁老。這山谷之中,除了月華之潭,其余地方,你們盡可來去。潭邊的幾處洞府,你們可以隨意擇一處居住。記住,不要試圖離開山谷,外面的荒原,對現(xiàn)在的你們來說,與地獄無異。”
“晚輩明白!”
“去吧。”袁通天說完,便重新在青石上坐下,緩緩閉上了那雙洞悉萬古的碧綠色眼眸,再次入定,仿佛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蘇青與沐南煙不敢打擾,再次行了一禮后,才懷著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夢幻般的月華之潭。
越是靠近,那股純凈到極致的生命能量與靈氣,就越是濃郁。潭水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水底鋪滿了散發(fā)著柔和光暈的玉石。水面上,一層薄薄的、由月華之力凝聚成的白色光暈,如輕紗般籠罩,讓人只是呼吸一口,就感覺四肢百骸都舒泰無比,神魂都仿佛被洗滌了一遍。
“蘇青,這里……簡直就是仙境!”沐南煙由衷地贊嘆道,臉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悅。
“是啊,我們終于,可以暫時安穩(wěn)下來了。”蘇青緊繃了數(shù)月的心神,也終于徹底放松了下來。他牽起沐南煙的手,走到潭邊,只見潭水周圍,果然有幾處被開鑿出來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的石洞,顯然是那位袁老平日里修煉或休息的地方。
兩人選擇了一處最寬敞、最干燥的洞府。洞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但天地靈氣,卻比外界還要濃郁數(shù)倍。
沒有絲毫的耽擱,安頓下來的第一時間,兩人便開始了療傷與修煉。
沐南煙直接盤坐在了月華之潭的邊緣,她運轉功法,小心地牽引著一絲潭水中的月華之力。那股冰涼而又純凈的能量,一入體內,便化作最溫和的甘露,滋養(yǎng)著她剛剛修復的經脈與道基。
更讓她驚喜的是,當這股月華之力,與她丹田內的鴻蒙生息木心接觸時,兩者之間,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木心之上,那些新生的、如同大地脈絡般的金色紋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開始緩緩地流轉起光華。
“嗡……”
木心開始了新一輪的脈動,這一次,它不再僅僅是與森林、與大地共鳴,更仿佛與九天之上的那輪清冷的明月,建立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
沐南-煙福至心靈,將自已的心神,徹底沉浸了進去。
她的神念,順著這絲聯(lián)系,無限地拔高。她仿佛“看”到了,無盡的星穹之上,清冷的月光,化作肉眼不可見的能量洪流,穿過厚厚的大氣,精準地,灑落在這片小小的水潭之中。
她也“聽”到了,這片山谷中,每一株花草,都在因為月華之力的滋養(yǎng)而發(fā)出歡愉的“歌唱”;她“看”到了,那些靈鹿,正躲在遠處,貪婪地吸收著從水潭中逸散出來的絲絲縷縷的能量。
而她,作為這一切的中心,仿佛化作了一座橋梁。
月華之力,通過她的身體,再通過鴻蒙生息木心的轉化,變成了一種更加精純、更加富有生命活力的、帶著一絲鴻蒙道蘊的奇特能量,反哺給這片山谷。而山谷的生命氣息,也通過大地的脈動,源源不斷地,滋養(yǎng)著她的道基。
一個以她為核心的、更高級別的、天地人三才循環(huán),悄然形成!
她的修為,雖然沒有立刻暴漲,但她的境界,她對生命大道的理解,卻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地提升著。她那九尾天狐的血脈,在這等純粹的能量洗滌下,也變得愈發(fā)精純,身后那若隱若現(xiàn)的狐尾,似乎也凝實了許多。
而在洞府之內,蘇青的修煉,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沒有急于求成,而是將自已整個身體,都沉入了月華之潭中。潭水冰涼刺骨,但其中蘊含的能量,卻又熾熱如火,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在他體內瘋狂沖撞。
“生死輪回,體為烘爐!”
蘇青低吼一聲,生死訣瘋狂運轉。他不再去壓制那股沖撞之力,反而主動將其引導,以自已的肉身為戰(zhàn)場,任由那冰與火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自已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甚至是每一個最微小的細胞!
這是一個無比痛苦的過程,無異于千刀萬剮。但蘇青,卻咬緊牙關,甘之如飴。
他的肉身,在北洲時,便已經錘煉到了煉虛期的極致。但此刻,在這月華之潭與生死訣的雙重作用下,竟然開始了新一輪的、破而后立的蛻變!
他那堅韌無比的筋骨,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不斷地出現(xiàn)細微的裂痕,又在下一刻,被潭水中磅礴的生命能量,迅速地修復、重組,變得比之前更加堅韌,更加強大!他的血液,奔騰如江河,每一次循環(huán),都仿佛帶走了身體中的一絲雜質,讓他的氣血之力,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凝練!
時間,就在這般一個靜謐、一個狂暴的修煉中,悄然流逝。
轉眼間,一個月的時間,便過去了。
這一日,沐南煙緩緩地從入定中睜開了雙眼。她的氣息,比之前,悠長了數(shù)倍,整個人的氣質,也發(fā)生了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如果說以前的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那么現(xiàn)在的她,便是一株真正扎根于天地之間,與萬物共生的神木,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與深邃的智慧。
她“聽”到了蘇青的氣息,平穩(wěn)而又強大,如同深海下的火山,看似平靜,實則蘊含著足以顛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了洞口。
也就在這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威壓,猛然從蘇青所在的洞府中,爆發(fā)開來!
“轟隆——!”
整個山谷,都為之劇烈地一顫!
只見洞府的上空,風云變色,一個巨大無比的、由氣血之力與法則凝聚成的、高達萬丈的巨人虛影,仰天咆哮!那虛影,頂天立地,肌肉虬結,散發(fā)著一股莽荒、霸道、要將這天地都踩在腳下的無上意志!
雖然僅僅只是一道虛影,但那股力量,已經讓山谷中所有的靈獸,都匍匐在地,瑟瑟發(fā)抖!
“法天象地……”
青石上,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袁通天,猛地睜開了雙眼,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小子……竟然真的在修煉這門傳說中的禁忌神通!而且,看這氣象,竟已是登堂入室!”
它話音剛落,那萬丈的虛影,便再次暴漲!
兩萬丈!五萬丈!八萬丈!
最終,在堪堪要觸碰到十萬丈的門檻時,那虛影才發(fā)出一聲不甘的怒吼,轟然消散,重新化作無盡的氣血之力,倒灌回了蘇青的體內。
洞府內,蘇青猛地噴出了一口金色的血液,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他的雙眼,卻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經過一個月的極限錘煉,他的肉身強度,硬生生地上了一個新的臺階!雖然修為依舊是煉虛中期,但他的真實戰(zhàn)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更重要的是,他對法天象地的掌控,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雖然還無法完全施展出十萬丈的真身,但已經能凝聚出接近極限的法相!
他能感覺到,只要一個契機,他便能徹底突破,踏入煉虛后期,到那時,施展十萬丈法身,將再無阻礙!
“蘇青!”沐南煙關切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蘇青長身而起,哈哈一笑,一步跨出,便來到了沐南煙的身邊。他看著氣息大變、如同林中仙子般的沐南煙,眼中滿是欣喜:“南煙,你恢復了!”
“嗯,不僅恢復了,還略有精進。”沐南煙看著蘇青那強健了不止一圈的體魄,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你剛才的動靜,可真不小。”
“哈哈哈,情不自禁,情不自-禁。”蘇青撓了撓頭。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袁通天那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了他們面前。
它看著眼前的兩個小家伙,那雙古老的眼眸中,充滿了滿意與驚嘆。僅僅一個月,兩人的變化,便已經超出了它的預料。
“不錯,不錯。”它緩緩點頭,“看來,這月華之潭,確實與你們有緣。”
“多謝袁老賜予機緣!”蘇青和沐南煙再次感激地行禮。
袁通天擺了擺手,神情卻變得嚴肅了起來:“你們的進步,本王看在眼里。但你們也要知道,這萬獸荒原,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而隕落最快的,也同樣是天才。沒有足夠的時間成長起來,再逆天的天賦,也不過是過眼云煙。”
蘇青神色一正:“袁老教訓的是。”
袁通天看著他們,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最終,它緩緩開口道:“本王庇護了你們一個月,也算是仁至義盡。接下來,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xù)留在這里修煉。本王可以保證,百年之內,無人敢來打擾你們。但百年之后,你們必須離開。”
“第二……”袁通天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本王這里,有一個天大的機緣,但也伴隨著天大的危險。你們,可有膽量,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