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王城,星樞閣。
距離東海龍墓歸來,又過月余。
閣頂星輝光幕流轉,映照著沐南煙愈發深邃沉靜的面容。她面前懸浮著三樣物事:左側太陰星核清輝流淌,右側火源道契赤金溫潤,中央則是那團得自龍墓的混沌色“空間道韻種子”,正緩緩旋轉,散發出玄奧的波動。
經過月余的閉關體悟,沐南煙已初步將這空間道韻種子煉化入體。雖未獲得完整的“空間道契”,但此種子與太陰、火源二契隱隱構成了一種微妙的三才共鳴,讓她對虛空、方位、距離的感知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眉心那枚暗金龍鱗印記也徹底融合,不僅賦予了她對“歸虛死氣”類力量的天然抗性,更讓她與龍族氣運有了一絲羈絆,偶爾能感應到遙遠星海中某些龍族聚集地的模糊氣息。
“道主,”玄圭長老的聲音在光幕外響起,帶著一絲凝重,“炎煌長老自東極青華星域傳回緊急密訊。”
“進。”沐南煙收起三樣物事,眸光微凝。
玄圭長老步入,手中捧著一枚呈淡青色、卻隱隱有焦痕的玉簡:“炎煌長老的傳訊飛劍穿越星域時似乎遭遇了攔截或攻擊,玉簡有損,訊息可能不全。”
沐南煙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炎煌上人那沉穩中帶著急切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道主……青華星域……情況……詭異……長生林外圍‘迷天瘴’異變……不再是天然屏障……已被……‘秩序化’……呈現出……規整的……幾何迷陣形態……”
“……‘巡林使’確有其事……非生靈……乃灰袍……無面……氣息冰冷……似草木又非草木……所過之處……生機被‘抽離’……草木雖綠……卻失靈韻……如同……標本……”
“……我等……建立前哨……于‘青玉星’……三日前……遭……灰袍巡邏隊……襲擊……對方……術法古怪……化草木為兵……操控地脈……更兼……一種‘汲取生機’的……領域……激戰……險勝……擒獲……一具殘軀……研究……發現其核心……乃一枚……灰綠色……冰冷晶體……似……法則造物……”
“……長生林深處……‘生命古泉’……確……有枯竭跡象……且有……龐大……冰冷建筑……虛影……于林海深處……若隱若現……疑似……‘天劫’據點……”
“……局勢……危急……‘天劫’對長生林侵蝕……恐已至……深處……建議……道主……速來……”
訊息至此,戛然而止,最后部分似乎被強行抹去或損毀。
沐南煙放下玉簡,面沉如水。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糟!“天劫”對青木長生林的侵蝕,不僅限于外圍影響,竟已開始改造天然屏障,建立據點,甚至制造出“巡林使”這種法則造物進行巡邏清剿!連“生命古泉”都出現了問題!
“炎煌長老他們情況如何?可有人員傷亡?”沐南煙問道。
“傳訊飛劍附有簡單魂燈印記,炎煌長老及主要成員魂燈尚穩,但光芒有損,應是受了傷,且隊伍有減員。”玄圭長老回答,“已按道主之前吩咐,通過星核共鳴秘法,遠程傳遞了一批療傷丹藥與靈石過去,但具體戰況不明。”
沐南煙點頭,沉吟片刻,道:“東海之事已暫了,青華星域形勢危急,不容再等。傳令:即日起,南瞻進入一級戰備,星痕大陣全開,信念網絡全力運轉,監測所有異常空間波動與‘秩序化’氣息。聯盟事務,仍由你與諸位宿老協同主持。”
“赤翎真人、石嵬道友傷勢恢復如何?”
“均已無大礙,且經東海之戰與后續休養,修為各有精進。”玄圭長老答道。
“好。”沐南煙起身,月白道袍無風自動,“令赤翎、石嵬,并精選五十名精擅木系功法、丹道、陣法,且對生機感應敏銳的金丹以上修士,半日后于點將臺集合,隨我出征青華星域。此番,玄冥破炎舟留鎮南瞻,我等輕裝簡從,乘坐速度最快的‘破空梭’前往。”
“道主,是否再多帶些人手?炎煌長老那邊情況不明,恐有惡戰。”玄圭長老擔憂道。
沐南煙搖頭:“兵貴精不貴多。長生林環境特殊,人多反而易暴露,且‘天劫’手段詭譎,尋常修士難以應對。我有三契共鳴,龍魂祝福在身,足以應對大部分變故。南瞻乃根基,不容有失,需留足力量鎮守。”
她頓了頓,取出一枚特制的、融合了自身精血與三契氣息的玉牌,交給玄圭長老:“此牌與星核、與我心神相連。若南瞻遭遇無法抵御之大敵,或我有不測,此牌碎裂,星核會自行啟動最終防護,并指引后續行動。”
玄圭長老雙手微顫,鄭重接過:“老朽……遵命!必與南瞻共存亡!道主……千萬保重!”
半日后,點將臺。
五十三道身影肅立,氣息凝練。除了赤翎真人與石嵬,其余五十人皆是聯盟中精挑細選的專才,眼神中既有對未知的警惕,更有堅定與期待。
沐南煙未著甲胄,依舊是一身簡單的月白道袍,青絲以木簪綰起,額前懸著那枚月牙護額。她目光掃過眾人,清冷的聲音響起:“此行目標,東極青華星域,青木長生林。敵,乃‘天道凈化之劫’爪牙,手段詭譎,擅操控生機,侵蝕本源。環境復雜,天然迷障已被異化。諸位皆是我南瞻棟梁,各有所長,望能精誠合作,隨機應變。”
“謹遵道主號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眾人齊聲應諾。
沐南煙不再多言,袖袍一揮,一艘長約三十丈、通體流線型、呈淡青色、表面布滿銀色空間符文的小型飛梭出現在空中——正是聯盟速度最快的“青鸞破空梭”。此梭以“虛空青金”混合“風靈木”煉制,專精速度與隱匿,雖防御與戰力不及玄冥破炎舟,但用于快速潛入與轉移再合適不過。
眾人化作道道遁光飛入梭內。沐南煙最后看了一眼南瞻大地與天穹青痕,轉身登梭。
“啟程!”
青鸞破空梭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銀光一閃,瞬間突破音障,消失在天際,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空氣漣漪。
星海航行,借助破空梭的極速與沐南煙的空間道韻指引,比之上次前往古焱星域快了近倍。但越是靠近東極青華星域,周遭星空的景象便越是詭異。
原本應充滿生機的青華星域邊緣,許多星辰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萎靡”感。星辰光芒黯淡,靈氣稀薄,星體表面的植被(如有)也多是蔫蔫的灰綠色,缺乏活力。偶爾能見到一些廢棄的修真洞府或小型村落遺址,卻都死氣沉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機。
航行十日后,破空梭抵達了炎煌上人建立前哨的“青玉星”附近空域。
青玉星是一顆中型生命星辰,原本以盛產各種靈玉和木屬性靈材聞名,靈氣充沛,植被茂盛。但此刻,從星空望去,整顆星辰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不祥的灰綠色霧氣之中,星辰表面許多區域失去了原本的翠綠,變得斑駁、灰暗。
破空梭悄無聲息地降落在青玉星北極一處隱蔽的冰川峽谷中,這里設置了簡易的隱匿陣法。梭門打開,沐南煙等人走出,立刻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的那股淡淡的、令人不適的“抽離感”——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卻持續地汲取著這片天地的生機靈韻。
“道主!”一道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只見炎煌上人從峽谷深處一處冰洞中飛出,身后跟著七八名修士,皆面帶倦容,身上帶傷。炎煌上人本身氣息也有些浮動,赤紅道袍上沾有早已干涸的灰綠色污跡。
“炎煌長老,辛苦。”沐南煙上前,目光掃過眾人,“情況如何?”
炎煌上人苦笑道:“比傳訊所言更糟。那‘迷天瘴’已被徹底改造,如今成了‘天劫’控制長生林外圍的屏障與警戒網。灰袍‘巡林使’巡邏隊數量很多,且感應敏銳,我等建立前哨不過月余,已遭遇七次襲擊,折損了五位道友,受傷者更多。擒獲的那具殘軀,其核心晶體已被我等合力封印,正在研究,初步判斷,那晶體似乎能強行‘格式化’并‘抽取’一定范圍內的木系生機與靈韻,轉化為某種……冰冷的秩序能量。”
他指向南方天際那片望不到邊的、被灰綠霧氣籠罩的浩瀚林海:“那里就是青木長生林。如今外圍千里,已盡被這改造過的‘秩序迷瘴’覆蓋。據我等抓到的零星本地修士口供,以及一些僥幸逃出的冒險者所言,長生林深處,近年確實出現了一座詭異的‘灰塔’,塔周圍百里,草木皆化為冰冷的灰綠色晶體,生機全無,卻保持著生長形態,如同……永恒的標本。‘生命古泉’的泉眼,似乎就在那灰塔附近,泉水流淌出的,已非充滿生機的靈泉,而是……灰綠色的、粘稠的‘死水’。”
沐南煙凝視著那片被異化的古老林海,胸前的太陰星核與火源道契隱隱傳來不適的悸動,眉心龍印微熱,空間道韻種子也微微震顫。她能感覺到,那林海深處,存在著某種與“生命”“造化”本源緊密相連,卻又被強行扭曲、污染的存在。
“可有潛入路徑?”她問。
炎煌上人搖頭:“‘秩序迷瘴’變化無常,且遍布‘巡林使’眼線。強行突破,必被察覺。我等此前嘗試過數次,皆失敗告終,還折損了人手。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昨日,有一自稱來自長生林深處‘木靈族’的使者,突破重圍,找到了我們前哨。”
“木靈族?”沐南煙眸光一閃。
“是,據那使者所言,木靈族乃是長生林原生智慧生靈,乃古木通靈或草木精氣所化,世代守護長生林與生命古泉。‘天劫’入侵后,木靈族損失慘重,如今殘部退守林海深處幾處古老禁地,依靠先祖遺留的陣法與‘天劫’周旋。他們一直在尋找外界援手,感應到我們與‘天劫’勢力的沖突,又察覺到我等氣息非‘秩序’一系,故而冒險前來接觸。”
“使者何在?”沐南煙問。
“就在冰洞內,傷勢不輕,正在療養。”炎煌上人答道,“她愿為我們引路,通過一條只有木靈族知曉的、尚未被‘天劫’發現的古老木脈隧道,潛入長生林深處,前往木靈族目前最大的避難所——‘祖靈之森’。她說……木靈族的大祭司,有關于‘本源道契’的重要信息,欲與道主面談。”
沐南煙心中一動。木靈族,長生林的守護者,知曉道契信息……這或許是關鍵突破口。
“帶我去見她。”
冰洞深處,一處簡陋的石室內,一名身形纖細、皮膚呈淡綠色、長發如藤蔓般垂落、耳尖微尖的少女,正盤膝坐在一塊暖玉上療傷。她氣息微弱,身上有多處傷口,流淌出的并非鮮血,而是淡綠色的晶瑩液體。她容顏精致,卻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悲憤。
感應到沐南煙等人進來,少女睜開眼,眼眸竟是清澈的翠綠色。看到沐南煙,她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希冀,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沐南煙抬手示意她坐下,同時一絲精純的太陰星輝混合著淡淡的火源生機,渡入少女體內。少女身體一震,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氣息也穩定了許多。
“多謝……尊者。”少女聲音清脆,帶著草木特有的空靈,卻有些干澀,“小女青蘿,木靈族‘聆風者’。奉大祭司之命,外出尋找……破局之機。感應到此地有對抗‘灰燼使者’(指巡林使)的力量,故而冒昧前來。”
“灰燼使者?”沐南煙捕捉到這個稱呼。
“是的,那些灰袍怪物,它們所過之處,生機被抽離,只余下灰燼般的空殼,故而我族稱其為‘灰燼使者’。”青蘿眼中閃過痛恨,“它們的主人,那座‘歸序灰塔’,正在不斷吞噬長生林的生機本源,污染生命古泉。大祭司說,若不能阻止,不出百年,整個長生林將化為一片冰冷的、規整的……灰色標本園!我族亦將滅亡!”
“大祭司說,有關乎長生林存亡的‘本源之物’信息,欲告知于我?”沐南煙直接問道。
青蘿用力點頭:“大祭司以生命古樹之力溝通祖靈,得知尊者身懷與‘本源之物’同源的氣息,且正在尋找它們。大祭司說,長生林深處,確有一枚與‘木’之本源相關的‘祖木道契’,乃是我族世代守護的圣物之一。但如今,圣物所在‘生命之心’區域,已被‘歸序灰塔’的力量嚴重侵蝕、封鎖。大祭司愿以木靈族傳承秘法相助,并告知通往‘生命之心’的隱秘路徑,只求尊者能助我族驅逐外邪,奪回圣物,凈化古泉!”
沐南煙與炎煌、赤翎等人對視一眼。木靈族果然知曉道契所在,且愿意合作。這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歸序灰塔”與“灰燼使者”的力量不容小覷,長生林如今已是龍潭虎穴。
“青蘿姑娘,你族現在情況如何?那條隱秘木脈隧道,可還安全?”沐南煙問道。
青蘿神色黯然:“我族如今退守三處祖靈庇護所,族人不足鼎盛時三成,且時刻面臨‘灰燼使者’的搜捕與襲擊。至于那條木脈隧道……乃是我族先祖以無上神通,溝通一株貫穿長生林地底的‘太古地脈古樹’的根須網絡開辟,極為隱秘,且只有木靈族秘法才能感應并開啟。目前……應當還未被‘灰塔’發現。但隧道出口在祖靈之森外圍,仍需小心。”
沐南煙沉吟片刻,果斷道:“好。青蘿姑娘,你且安心養傷,恢復后便為我等引路。赤翎真人、石嵬道友,你們率三十人,留在此地前哨,與炎煌長老一起,鞏固防線,繼續研究‘灰燼使者’核心,并嘗試騷擾外圍‘秩序迷瘴’,制造假象,牽制敵人注意力。其余二十人,隨我與青蘿姑娘,潛入長生林,會見木靈族大祭司!”
“道主,您只帶二十人深入敵后,太危險了!”炎煌上人急道。
“無妨,人少反而靈活。我有三契護體,更有青蘿姑娘引路。若事不可為,亦有脫身之法。”沐南煙看向青蘿,“青蘿姑娘,需要多久能恢復行動?”
青蘿感受了一下體內狀況,感激道:“尊者療傷圣法玄妙,再有小半日即可。”
“好,今夜子時,趁夜色與星力掩護,出發!”
是夜,子時。
青玉星北極冰川,月隱星稀。沐南煙、青蘿,以及二十名精挑細選的擅長隱匿、木系遁法、陣道防御的修士,悄然離開了前哨。
在青蘿的指引下,眾人來到一處看似普通的、被厚厚冰層覆蓋的古老森林遺跡。青蘿咬破指尖(流出淡綠汁液),以血為引,在一塊不起眼的、布滿苔蘚的巨石上勾勒出一個復雜的木靈族符文。
符文亮起微光,巨石無聲下沉,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彌漫著濃郁泥土與草木清香的洞口。
“就是這里,木脈隧道入口。”青蘿低聲道,率先躍入。
沐南煙等人緊隨其后。
隧道內并非泥土巖石,而是由無數粗壯虬結、散發著柔和綠光的古老樹根自然形成的通道!樹根盤繞交錯,形成穩定的結構,內壁光滑,空氣中充斥著精純的木靈之氣,令人心曠神怡。
“這是‘太古地脈古樹’的根須網絡一部分,”青蘿一邊前行,一邊解釋,“古樹沉睡于長生林地底深處,其根須遍布大半林海。我族先祖與其訂立契約,可借其根脈通行。只是……近些年,古樹似乎也受到了‘歸序灰塔’的影響,有些根須區域的靈光變得黯淡,甚至……出現了灰綠色的斑點。”
果然,隨著深入,隧道內有些區域的根須光芒不再純粹翠綠,而是夾雜著灰敗之色,甚至有些根須表面凝結著細小的灰綠色晶體,散發出與“灰燼使者”相似的冰冷氣息。
青蘿神色憂慮:“‘灰塔’的污染……連地脈古樹都開始侵蝕了。”
眾人沉默,加速前行。隧道蜿蜒曲折,不知延伸多遠,偶爾能透過根須縫隙,隱約聽到上方地面傳來的詭異風聲,或感受到細微的震動。
約莫行進了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由交織根須自然形成的門戶,門戶上閃爍著更加明亮的綠色符文。
“到了,出口就在祖靈之森外圍。”青蘿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再次劃破指尖,將血液涂抹在門戶符文上。
根須門戶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更加濃郁、卻也帶著一絲緊張與衰敗氣息的森林空氣涌入。
沐南煙率先踏出隧道,身后眾人魚貫而出。
眼前,是一片與外界“秩序迷瘴”籠罩區域截然不同的森林。
古木參天,藤蔓垂落,奇花異草遍地,靈氣氤氳。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肅殺之氣,許多古樹身上都有戰斗留下的傷痕,有些區域植被稀疏,顯然經歷過慘烈搏殺。天空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只有零星的天光透過縫隙灑下,形成道道光柱。遠處隱約可見一些造型奇特的、由活體樹木自然生長形成的樹屋或瞭望塔,上面有模糊的、與青蘿相似的身影在警戒。
這里,就是木靈族最后的避難所之一——祖靈之森。
然而,沐南煙的目光,卻被森林深處,某片區域上空,隱隱浮現的一抹不祥的灰綠色塔尖虛影所吸引。即使相隔遙遠,她也能感覺到那里散發出的冰冷、死寂、與周遭生機勃勃的森林格格不入的“秩序”氣息。
歸序灰塔!
而懷中的太陰星核、火源道契,以及空間道韻種子,在此刻,同時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與共鳴!
那共鳴指向的,正是灰塔所在的方位深處!
木源道契,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