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hù)林站里,剛下過雨,屋頂?shù)目吡庍€在滴水,地上積了幾個小水洼。
空氣里一股霉味,還有長時間的緊繃帶來的焦躁味兒。
孫小川在屋外的空地上做著俯臥撐。
他做得很快,一個接一個,周身肌肉繃得緊實凸起。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兩百……”
孫小川沒停,還在繼續(xù)。
屋里,韓冰坐在墻角,拿著塊磨刀石,一遍遍磨著他那把軍刺。
刀鋒已經(jīng)磨得能照出人影了,他還在磨。
磨刀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嗤啦嗤啦”的,聽得人牙酸。
雷剛蹲在門邊,把他的爆破裝備攤了一地——雷管、導(dǎo)線、引爆器、C4塑膠炸藥。
他一件件檢查,檢查完放回去,又拿出來,再檢查。
顧楓坐在門檻上,看著遠(yuǎn)處的山林。
雨后的山林濕漉漉的,霧氣還沒散,一片朦朧。
兩天多了,他們被困在這里,對著那個鐵桶一樣的堡壘,找不到任何破綻。
那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慌!
這時,顧凌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拿著平板電腦。
“集合。”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動了。
孫小川從地上爬起來,抓起衣服擦了把汗。
韓冰放下磨刀石,收起軍刺。
雷剛快速把裝備收進(jìn)包里,顧楓也從門檻上站了起來。
九個人圍到了桌邊。
平板上顯示的是一張圖紙,很舊,邊角都發(fā)黃了。
“這是……”雷剛湊近看,“園區(qū)最初的建設(shè)圖紙?”
“對。”
周明哲的聲音從里屋傳來,他抱著筆記本電腦走了出來,眼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光,
“我在顧楓的幫助下黑進(jìn)了勐拉市建設(shè)局的檔案庫,找到了這個園區(qū)二十年前剛建時的原始圖紙。那時候這里還不是園區(qū),是個紡織廠。”
他在平板上放大圖紙的某個部分。
“看這里——污水處理系統(tǒng)。”
圖紙上,一條粗線從園區(qū)中心延伸到外圍,連接著市政排污主管道。
“園區(qū)自建污水處理站,是后來擴(kuò)建時加的。”周明哲說,
“但最初的管道,是連接市政排污主管道的。后來他們自已建了處理站,理論上這條連接管道應(yīng)該廢棄了,但……”
他頓了頓:
“但根據(jù)市政記錄,這條管道從來沒有正式注銷。也就是說,它可能還在。”
屋里安靜了幾秒。
雷剛眼睛亮了:“入口在哪兒?”
“市政管道入口在園區(qū)外一公里處,”
周明哲調(diào)出衛(wèi)星圖,指著一個點,
“這里,一個廢棄的泵站。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但問題在于,”
他放大圖片,
“這條管道直徑只有一米,而且二十年來可能已經(jīng)堵塞、塌陷,或者里面充滿有毒氣體。就算沒堵死,里面什么情況我們也完全不知道。”
“一米……”孫小川比劃了一下,“夠一個人爬過去了。”
“爬過去?”
韓冰皺眉,
“里面可能有沼氣,可能有積水,也可能半路就塌了。而且就算能爬到園區(qū)里,出口在哪兒?在園區(qū)什么位置?出來會不會直接撞上守衛(wèi)?”
一連串的問題。
沒人能回答。
顧凌盯著圖紙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放大、縮小、旋轉(zhuǎn),從各個角度審視那條管道線路。
“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顧凌終于抬頭。
所有人看向她。
“今晚,我和孫小川去泵站實地勘察。其他人待命。”
“隊長,”顧楓突然開口,“我去吧。”
顧凌看他。
顧楓站直身子:“我想……做點什么。”
這兩天的等待,快把他憋瘋了。
他腦子里反復(fù)回放那個橫幅上的字,回放王建軍那張囂張的臉。
仇恨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但他只能等。
現(xiàn)在,終于有機(jī)會動一動了。
哪怕只是去勘察一條臭水溝。
顧凌看了顧楓幾秒。
“好。”她點頭,“你和雷剛?cè)グ伞@讋偠坪凸艿澜Y(jié)構(gòu),你跟著他學(xué)。”
“明白。”
“但記住——”
顧凌盯著他的眼睛,
“只是勘察!確認(rèn)管道能否通行就可以了,記錄內(nèi)部情況,拍照,取樣。不準(zhǔn)擅自行動,不準(zhǔn)進(jìn)入園區(qū)范圍。一旦發(fā)現(xiàn)危險,立刻撤回。”
“是。”
“行動時間,凌晨一點。”
顧凌看了眼手表,
“現(xiàn)在,所有人都休息吧,養(yǎng)足精神。”
眾人散去。
顧楓回到里屋,躺在鋪在地上的睡袋上,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著。
耳朵里全是雨滴從屋頂漏下來的“滴答”聲,還有自已心跳的聲音。
顧楓腦子里反復(fù)想著那條管道。
一米直徑,二十年的廢棄管道,里面會是什么樣?
老鼠?毒氣?積水?還是……一條直接通向王建軍腳下的路?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
妙瓦底園區(qū),別墅三樓。
王建軍站在窗前,手里端著杯威士忌,冰塊在杯里輕輕碰撞。
雨后的夜空很干凈,能看見星星。
園區(qū)里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掃來掃去,圍墻上的守衛(wèi)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喝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兩天多了……”他輕聲自語,“顧家,你們還有多少耐心?”
樓下傳來柳如煙的聲音:“軍哥,該吃藥了。”
“就來。”
王建軍轉(zhuǎn)身離開窗前。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一公里外那個廢棄的泵站里,顧楓和雷剛已經(jīng)戴上了頭燈。
泵站很小,就是個水泥小屋,門早就爛了。
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地中央一個生銹的井蓋。
雷剛蹲在井蓋邊,用撬棍插進(jìn)縫隙。
“準(zhǔn)備了。”他說。
顧楓點頭,握緊了手里的槍——雖然知道里面不可能有人,但本能反應(yīng)。
雷剛用力一撬。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井蓋被撬開一條縫,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立刻涌了出來。
像是腐爛的肉、糞便、化學(xué)藥劑混合在一起,在密閉空間里發(fā)酵了二十年的味道。
顧楓差點吐出來。
雷剛面不改色,繼續(xù)撬,井蓋完全打開,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頭燈照下去。
一條圓形的混凝土管道,直徑一米左右,內(nèi)壁長滿了黑色的苔蘚和不知名的霉菌。管道深處,隱約能聽見“滴滴答答”的水聲。
“我先下。”雷剛說。
他把繩索固定在井口,順著繩子滑了下去。
顧楓緊跟著下去。
管道里比想象中更糟。
腳下是黏糊糊的淤泥,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空氣悶熱,臭味濃得化不開。
頭燈的光只能照出十幾米遠(yuǎn),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
雷剛拿出檢測儀。
“甲烷濃度……超標(biāo)。硫化氫……也有。得戴防毒面具。”
兩人戴上面具,世界立刻變得安靜,只能聽見自已粗重的呼吸聲。
雷剛往前走,顧楓跟在后面。
管道比想象中長。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現(xiàn)一個岔口。
“左拐是去市政主管道,”
雷剛看著手里的圖紙,
“右拐……就是去園區(qū)的方向。”
頭燈照向右邊的管道。
一片黑暗。
深不見底的黑暗。
“走。”雷剛說。
兩人拐進(jìn)右邊的管道。
這條管道更窄,有些地方頂壁已經(jīng)開裂,水泥塊掉下來,堆在淤泥里。
他們得側(cè)著身子,一點一點挪過去。
又走了大概一百米。
雷剛突然停下。
“怎么了?”顧楓問。
雷剛蹲下身,頭燈照向管道壁。
那里,水泥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后面的土層。
土層是濕的,有水慢慢滲出來。
“這里可能快塌了。”雷剛說,“不能走太快,得小心。”
他繼續(xù)往前走,但速度更慢了。
顧楓跟在他后面,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暗。
這條管道,真的能通到園區(qū)嗎?
如果能,出口會在哪兒?
會不會一露頭,就看見王建軍正拿槍指著自已?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都甩掉。
現(xiàn)在想這些沒用。
先走完這條路再說。
頭燈的光,在黑暗的管道里,像兩盞微弱的小火苗,緩緩向前移動。
而管道的盡頭,等待著他們的,也許是死亡。
也許是……復(fù)仇的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