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中心某個高檔小區的復式大平層里,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恐慌。
裝修奢華的客廳里,平時意氣風發的副市長劉偉民,此刻背著手,眉頭擰成了疙瘩,在來回踱著步!
張麗,一個保養得宜、平時很注重儀態的中年女人,此刻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癱坐在沙發上。
她臉色發白,眼看著自已的丈夫晃來晃去!
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劉小胖縮成了一團,肩膀還微微垮著。
他早就沒了平時的嘚瑟勁兒,胖臉上滿是油汗,眼神慌亂!
終于,張麗忍不住了,帶著哭腔開口,
“老劉!你別再走來走去的了!我都被你晃暈了!你倒是說句話啊!這么干耗著算怎么回事?!”
劉小胖也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
“爸!爸!剛才耗子又給我發消息了!說……說趙剛真的被市局和紀委的人帶走了!還有‘迷夢’酒吧的虎哥,也被一鍋端了!爸!怎么辦啊?!趙剛會不會把我也供出來啊?!我可都是為了幫軒哥辦事啊!”
劉偉民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眼睛通紅地瞪著兒子,想罵幾句,但看到兒子那副嚇破了膽的慫樣,到嘴邊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頹然坐回沙發上,雙手捂住了臉。
怎么辦?
自已要是知道怎么辦就好了!
方才,市委書記周為民跟他通電話了!
周書記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劉偉民同志!管好你自已的家人!約束好你自已的行為!別一天到晚想著走歪門邪道,巴結這個討好那個的!要認清自已的位置!別到時候巴結錯了人,把自已徹底陷進去!到那時誰也救不了你!”
巴結錯了人?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反復扎著劉偉民的神經!
他混跡官場這么多年,太清楚這種來自一把手毫不留情的敲打意味著什么了!
這已經是極其嚴重的警告了!
說明自已干的那些破事,上面很可能已經知道了!
甚至可能……已經對他不滿了!
可是……
自已巴結的是王家啊!
王宇軒他爹王建軍,是王氏集團的掌門人,在嶺南省那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大哥王建業,更是嶺南省的省委書記!
真正的封疆大吏!
這樣一個恐怖的龐然大物,他劉偉民巴結一下,有錯嗎?
這不應該是條金光大道嗎?
怎么會是“巴結錯了人”呢?!
劉偉民腦子里一團亂麻,焦慮、恐懼、不解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他逼瘋了!
突然!
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劉偉民猛地放下手,瞪大了眼睛,一個被他忽略已久的的念頭竄了出來!
王家厲害,是沒錯!
但那是主要在嶺南!
而這里是江州省!
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江州省……是誰的地盤?
顧家!
盤踞江州數十年的顧家!
顧明德老爺子雖然退了,但余威猶在,門生故舊遍布全國!
長子顧懷山在省里位高權重,前途無量!
次子顧懷岳在軍方,三子顧懷遠在商界……
顧家在江州的根基和影響力,根深蒂固,遠超外人想象!
而且,劉偉民隱約聽說過,顧家和王家……
似乎因為一些陳年舊怨,關系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說是對手!
自已一個江州的干部,不想著怎么和本土的顧家處好關系,反而跑去巴結顧家對手王家的公子……
還縱容兒子幫王家公子去對付一個……一個很可能跟顧家關系匪淺的大學生?!
一想到葉楓被帶走后,市局局長和紀委書記親自跑去撈人,還有周書記那通嚴厲的電話……
劉偉民瞬間全都明白了!
那個葉楓,絕對和顧家有關系!
而且關系匪淺!
自已這哪里是巴結錯了人?
這簡直是瞎了眼!
是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是在拿著自已的政治生命和全家人的前途開玩笑!
“嘶——!”
劉偉民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整個人如墜冰窟!
冷汗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地流了下來,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后背!
錯了!
大錯特錯!
自已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被王宇軒來自王家的光環晃花了眼!
忘了自已腳下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誰了!
他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沙發里,臉色灰敗。
劉小胖和他媽看著劉偉民這副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更是嚇壞了。
“爸?爸你怎么了?你說話啊!”
劉小胖帶著哭音搖晃著他爸的胳膊。
劉偉民緩緩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自已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聲音沙啞:
“小胖……你……你現在就給王宇軒打個電話。”
劉小胖一愣:
“給……給軒哥打電話?干嘛?”
“你就跟他說,趙剛因為幫他教訓葉楓,被抓了。問問他……看看他有沒有什么辦法,能不能……想辦法把趙剛撈出來。”
劉偉民說出這話的時候,心里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他還需要最后確認一下,讓自已,也讓兒子徹底死心。
劉小胖雖然不明白他爸的深意,但還是聽話地拿出手機,找到王宇軒的號碼,撥了過去,并且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那邊傳來王宇軒懶洋洋、還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音里還有音樂和女人的嬌笑聲,顯然又在哪個地方嗨皮。
“喂?小胖啊?什么事?快說,我這兒忙著呢。”
劉小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道:
“軒……軒哥,是……是這樣……就那個趙剛,刑警隊的,之前不是幫咱們教訓那個葉楓嘛……”
“哦?怎么了?事兒辦妥了?那小子是不是倒大霉了?哈哈哈!”
王宇軒打斷他,語氣帶著興奮和期待。
“不……不是……”
劉小胖聲音更低了,帶著恐懼,
“軒哥,出……出事了!趙剛他……他被抓了!就在剛才,被市局紀委的人直接從派出所帶走了!還有酒吧那個虎哥,也一起被抓了!軒哥,你看……你看你有沒有什么辦法,能不能……想辦法把趙剛撈出來?他畢竟是為了幫咱們辦事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傳來王宇軒極其不屑的、甚至帶著點嘲弄的嗤笑聲:
“呵!我當多大個事呢!抓了就抓了唄!一個破刑警隊長,小嘍啰而已,抓了也就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還撈出來?撈他干嘛?浪費人情!”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只螞蟻的死活跟我有什么關系似的。
“可是……軒哥……”
劉小胖還想說什么。
王宇軒再次打斷他,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
“可是什么可是?小胖,不是我說你,膽子這么小怎么成大事?折個趙剛算什么?能幫本少辦事是他的福氣!折了就折了!回頭再找條聽話的狗就是了!行了行了,沒別的事我掛了,正嗨著呢!別掃興!”
說完,根本不給劉小胖再說話的機會,電話里直接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
王宇軒……掛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劉小胖拿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整個人徹底懵了!
臉上是極致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他簡直懷疑自已的耳朵!
趙剛……為了幫軒哥辦事才倒的霉……在他嘴里……就成了一只可以隨意丟棄的“破嘍啰”、“狗”?!
甚至連一絲一毫救援或者安撫的念頭都沒有?!
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放棄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了劉小胖的全身!
劉偉民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深深的的疲憊和絕望。
王宇軒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根本不會把他們這些“下面的人”當人看,只是可以利用和丟棄的工具而已。
劉偉民重重地嘆了口氣。
“爸……軒哥他……他……”
劉小胖終于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劉偉民睜開眼,看著兒子那副世界觀受到沖擊的傻樣,語氣沉重又帶著一絲解脫:
“現在,你明白了吧?”
他坐直身體,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清醒:
“小胖,你給我聽好了!趙剛,已經沒救了!誰也救不了他!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救他,是保我們自已!撇清關系!切割!”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從今天起,你給我離那個王宇軒遠一點!斷絕一切來往!他如果再找你辦任何事,不管是什么事,一律找理由推掉!聽見沒有?!絕對!絕對不能再和他扯上任何關系了!”
劉小胖被他爸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頭,但眼里還是有些茫然和不甘:
“可是爸……王家……那么厲害……我們……”
“厲害個屁!”
劉偉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恨鐵不成鋼地低吼道,
“王家再厲害,他的手也伸不到江州來!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顧家是地頭蛇嗎?顧家是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真龍!我們差點把真龍給得罪了!你知道嗎?!”
看著兒子似懂非懂的樣子,劉偉民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你還沒想明白嗎?趙剛為什么倒得這么快?為什么市局局長和紀委會親自跑去撈那個葉楓?為什么周書記會親自打電話敲打我?!這一切都說明,那個葉楓,背后站著的就是顧家!我們差點幫著王家,把顧家給得罪死了!你懂不懂其中的利害關系?!”
劉小胖被他爸這么一點撥,再結合王宇軒剛才那冷漠無情的話,腦子里的那團漿糊終于慢慢清晰了。
一股后知后覺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劉小胖這才意識到,自已差點闖下了多么大的禍端!
差點把他爹,把這個家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爸……我……我懂了!”
劉小胖的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重重地點頭,
“我以后再也不跟王宇軒來往了!我保證!”
劉偉民看著兒子終于醒悟的樣子,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絲絲。
但前景,依舊不容樂觀。
如何彌補,如何向顧家表明態度,如何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保全自已……
還有無數棘手的問題等著他去處理。
劉偉民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揮了揮手:
“行了,你先回房間去吧,讓我靜靜。”
劉小胖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腳步虛浮地回了自已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劉偉民和同樣面色慘白的張麗。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更深重的憂慮。
醒悟了,但也差點付出了無法承受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