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王家老宅，書房。
王振邦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毯子，臉色比之前出院時更加灰敗了。
但那雙老眼卻依舊銳利，只是此刻里面布滿了紅血絲和一種極力壓抑的暴怒。
王建業和王建萍分別坐在書桌對面的兩張椅子上，兩人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書房里彌漫著濃重的煙味，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
“砰！”
王建業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茶幾上，力道之大，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子。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紅，完全沒了平日省委書記的沉穩氣度。
“欺人太甚！顧家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
王建業的聲音嘶啞，
“嶺南那邊，這半個月，三個副廳，五個正處，還有一堆科級干部……全都被翻了個底朝天！證據確鑿！連辯駁的余地都沒有！這他媽根本不是正常的紀檢巡視，這是有預謀的定點清除！是我們辛辛苦苦經營了十幾年的根基啊！”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都在顫抖。
這些被查的人，雖然層級不算最高，但都是他多年來在嶺南精心布局、安插在關鍵崗位上的自己人。
這些人一倒，他在嶺南的影響力瞬間被削弱了一大截，很多原本順暢的政令都開始受阻，更不用說那些暗中輸送的利益鏈條，幾乎被斬斷了大半。
王建萍的臉色同樣鐵青。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裝，但頭發有些散亂，顯然也是焦頭爛額。
“軍界那邊情況也不是很好。”
王建萍的聲音比王建業冷靜一些，但同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疲憊，
“很多我們王家的人，這段時間也接連被調查、被調離了關鍵崗位，甚至有兩個直接被帶走了。顯然是顧懷岳那個老東西在背后發了力。”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臉色陰沉如水的父親，繼續道：
“還有經濟方面。王氏集團本就沒能從上次的重創里緩過勁來。這次顧家不知道從那里挖出來一堆陳年舊賬和違規操作，稅務、工商、銀行……幾方面同時施壓，資金鏈徹底斷了。昨天，幾個最大的債主已經聯合向法院申請了破產清算……王氏集團，保不住了。”
王氏集團，曾經是王家最重要的現金奶牛之一，也是王建軍橫行霸道的重要資本。
它的倒下，不僅意味著巨大的經濟損失，更是一個沉重的象征性打擊。
王建業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顧家也不是沒損失！顧懷山那邊，他提拔的兩個人也被舉報了，雖然暫時沒動，但也夠他惡心一陣子了！還有顧氏集團在南方的幾個項目，我也讓人卡住了審批……”
“行了！”
一直沉默的王振邦，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冰冷。
王建業和王建萍同時住口，看向父親。
王振邦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一雙兒女，
“顧家只是損失兩個人，幾個項目被卡。我們呢？！嶺南半壁江山丟了！軍界關系網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王氏集團破產！這叫反擊？這他媽叫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難得爆了粗口，顯示出內心的憤怒已經到了極點。
“爸，那您說怎么辦？”
王建萍問道，
“現在顧家氣勢正盛，我們硬拼肯定吃虧。是不是……先暫避鋒芒，收縮防線？保住盛華能源？我看顧家這次對盛華的打擊似乎沒那么猛烈。”
王建業也點頭：
“是啊爸，盛華能源的周世宏能力不錯，把公司經營得很規范，賬目也干凈。顧家就算想動，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太大的把柄。這是我們最后的經濟倚仗了。”
王振邦聽著兒女的建議，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依舊沒有吭聲，眉頭鎖得死緊。
書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墻角那座老式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單調聲響。
過了許久，王振邦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動作，抬起頭，看向王建萍：
“建萍，之前讓你查李娟……查得怎么樣了？”
王建萍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但她立刻反應過來，神情一肅：
“有眉目了，爸。李娟最近頻繁接觸一個女人，叫沈曼。這個女人在城西開了一家叫‘迷夢’的私人會所，表面是高級娛樂場所，實際上……可能涉及一些灰色交易。”
“沈曼？”王振邦重復著這個名字，眼神微凝，“什么背景？”
“查了。這個女人不簡單。”
王建萍沉聲道，
“她最早是在魔都混，曾經在顧氏產業‘云璟科技’華東區總裁劉振華手下當過助理秘書，很得劉振華信任，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辭職了。再出現時，就是在京都開了這家‘迷夢’。”
“劉振華的前助理……出現在京都……開了家灰色會所……還和李娟攪在一起……”
王振邦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里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王建業也聽出了不尋常：
“爸，您是說……這個沈曼，可能有問題？她會不會和顧家……”
“不可能！”
王振邦打斷他，搖了搖頭，
“如果她是顧家的人，沒必要對顧楓下殺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我更傾向于……有第三方。”
“第三方？”王建萍和王建業同時一驚。
“有人在暗中挑撥，激化我們和顧家的矛盾，想坐收漁利。”
王振邦的聲音冰冷，
“云臺山那次刺殺，我就覺得不對勁。但它偏偏發生了，而且讓顧家徹底認定是我們干的，導致了現在不死不休的局面。”
王建萍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爸，您是讓我們順著沈曼這條線，挖出她背后的人？”
“對，但不止。”
王振邦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建萍，你想辦法，把‘有人故意挑撥顧王兩家’的事情，巧妙地……透露給顧家。尤其是顧懷山和顧明德那兩個老狐貍。”
王建業急了：“爸！這不等于是向顧家示弱嗎？而且他們未必會信！”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但話，必須遞過去。”
王振邦冷冷道，
“我們王家不能無端替人背黑鍋！尤其是云臺山那口導致全面開戰的鍋！”
他看向王建萍，語氣嚴厲：
“另外，加緊查！動用所有能用的資源，務必把沈曼背后的人給我挖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藏在暗處，想把我們王家和顧家都當槍使！”
王建萍重重點頭：“我明白了，爸！我立刻去辦！”
王振邦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
王建業和王建萍起身，離開了書房。
書房里，又只剩下王振邦一個人，和他面前那堆積滿煙蒂的煙灰缸。
他緩緩靠近椅背，閉上眼睛，臉上的疲憊和蒼老再也掩飾不住。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王振邦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甘和深深的寒意。
“顧明德……咱們斗了一輩子，可別到最后，讓藏在影子里的毒蛇，把咱們兩家都給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