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看會電視,或者玩會手機。”
艾嫻下巴微抬,指向客廳那張柔軟的長條沙發:“記住,不許干活。”
蘇唐原本以為,這只是姐姐們一時興起的玩笑,或者是為了讓他長記性的說法。
但是,她們似乎是認真的。
按照往常的慣例,這時候他應該系上圍裙,在廚房里洗碗刷鍋,順便把灶臺擦得锃亮。
可現在…
嘩啦啦。
廚房里傳來了極其豪邁的水聲。
今天輪到白鹿了。
她站在水槽前,洗潔精不要錢似的往里擠,白色的泡沫瞬間溢出了水槽,甚至飄到了空中。
蘇唐下意識的就要站起來。
“坐下。”
艾嫻把遙控器丟到他懷里。
蘇唐指著廚房:“可是白鹿姐姐她…”
“那是她的事。”
艾嫻語氣淡定:“摔了碗她賠,洗不干凈她重洗,淹了廚房她負責拖地。”
蘇唐:“……”
砰!
廚房里傳來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白鹿慌亂的驚呼聲,還有腳踩在泡沫上打滑的摩擦聲。
蘇唐的身體本能的又想站起來。
“哎呀,坐下坐下。”
林伊不知什么時候晃悠到了沙發后面。
她手里拿著一根剛剝好的香蕉,笑瞇瞇的按住了蘇唐的肩膀,把他硬生生的按回了沙發里。
“咱們小朋友的發質真好,又黑又軟。”
林伊揉著他的頭發,像是在擼一只貓:“摸起來手感真不錯,姐姐都有點羨慕了。”
其實,作為曾經的南大女神,林伊那一頭如瀑布般的黑長直,才是無數女生夢寐以求的頂級配置。
黑色的發絲順滑的在燈光下,都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但此刻,她正毫無心理負擔的把玩著蘇唐的短發。
指尖輕輕穿過發絲,帶起一陣酥麻的觸感。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偏了偏頭:“姐姐,我昨天沒洗頭,我一會兒去洗…”
“不用一會兒。”
林伊直起腰:“鑒于你是保護對象,這種體力活,姐姐代勞了。”
“什么?”蘇唐瞪大了眼睛。
“姐姐給你洗頭。”
十分鐘后。
蘇唐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上半身向后仰,脖子枕在洗臉池的邊緣。
林伊在他脖子下面墊了一條厚厚的毛巾,防止水流進衣領。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流過,帶走了幾日來的疲憊與塵埃。
林伊并沒有像平日里那樣嬉笑打鬧,她的動作意外的輕柔。
修長的手指輕輕按摩著頭皮,力度恰到好處。
洗發水的泡沫綿密豐富,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氣,那是林伊最常用的味道。
狹小的浴室里,水汽氤氳。
“水溫怎么樣?”林伊問。
“剛好...”
蘇唐睜著眼,正好能看到林伊微微低垂的臉龐。
她卷起了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神情專注。
林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她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蘇唐的臉上:“耳朵紅了。”
“那是水燙的。”蘇唐反駁。
林伊忍不住笑,但也沒有拆穿。
洗完頭后,她把蘇唐拉到客廳里,耐心的給他吹頭發。
暖風穿過發絲。
“糖糖啊。”
林伊感覺差不多了,才關掉了吹風機。
她用手抓了抓少年蓬松的頭發,然后才把視線落在蘇唐臉上。
“姐姐不是要把你當廢人養,只是你把自已繃得太緊了。”
林伊捏了捏他的耳朵:“姐姐知道,你媽媽生病了你放心不下,知道你從小就懂事,也知道你想對姐姐好。”
蘇唐回過頭,怔怔的看著她。
客廳的燈光很暖,林伊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多了幾分少見的認真。
“雖然你現在長得高高的了,連小嫻可能都要仰著頭看你了。”
林伊笑了笑,伸手揉亂蘇唐剛吹好的頭發:“但在姐姐眼里,你永遠都是弟弟,是可以不用那么懂事的。”
……
晚上十點。
按照規定,這是蘇唐必須上床睡覺的時間。
艾嫻準時出現在房門口,看著蘇唐鉆進被窩,關燈。
然后她才關門離開。
房間里陷入黑暗。
蘇唐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的腳步聲逐漸消失,直到整個公寓徹底安靜下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平常的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學習。
而且,那張物理試卷最后一道大題,他還沒解出來。
勾得他心癢難耐。
蘇唐忍了十分鐘。
終于,他掀開被子,像只貓一樣無聲的落地。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到書桌前。
隨后從從抽屜里摸出一個手電筒,那是上次停電時白鹿買的。
蘇唐把頭埋進臂彎里,在草稿紙上飛快的演算著,一個個公式在他筆下流淌。
就在他即將算出最終答案的那一刻。
身后傳來了門把手的轉動聲。
啪。
房間的大燈瞬間亮起。
蘇唐瞇著眼,慢慢回過頭。
艾嫻穿著一身黑色的睡衣,倚在門口。
她看著蘇唐手里還沒來得及關掉的手電筒,又看了看桌上的試卷。
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蘇唐立刻關掉手電筒,態度極其誠懇:“姐姐,太早了,我有點睡不著。”
艾嫻沒說話,只是邁步走了進來。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寫滿了公式的草稿紙,掃了一眼。
“受力分析做得很漂亮。”
艾嫻淡淡的點評了一句,然后把草稿紙放下,指了指床鋪:“上去,睡不著就數羊。”
蘇唐立刻爬回床上,拉起被子蓋好。
艾嫻低頭,看著床上這個睜著大眼睛、毫無睡意的少年。
過了半晌,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蘇唐乖乖閉眼。
艾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
屏幕的熒光照在她臉上,營造出一種昏暗而柔和的感覺。
“既然睡不著,那我給你講講下學期的一些知識點。”
艾嫻并沒有找什么物理壓軸題,而是搜出了高二政治必修的電子課本。
她專門挑了一些特別枯燥、充滿了抽象概念和長難句的段落。
“唯物辯證法認為…”
艾嫻的聲音清冷低沉,在這個安靜的冬夜里,有一種奇異的催眠效果。
蘇唐的眼皮開始打架。
在辯證法的大手下,腦海里那些物理公式慢慢消散。
不到五分鐘。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艾嫻停下了朗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
她起身,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
幫他掖好被角,又將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收進抽屜。
“麻煩精。”
她輕聲罵了一句,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幾天后,屬于姐姐們的寒假也正式開始了。
艾嫻從實驗室回來了,林伊也不再加班,白鹿終于結束了閉關。
隨著姐姐們全面回歸,原本冷清了一周的公寓,再次變得熱鬧起來。
不過,錦繡江南的氣氛因為一通電話而變得有些微妙。
那天艾嫻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老頭三個字。
艾嫻挑了挑眉,接通電話。
“喂。”
“咳…丫頭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且虛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放假了什么時候回家…最近我身體不太好,總是夢見你奶奶,還有你小時候…”
艾嫻面無表情的剝著手里的橘子:“相親免談。”
電話那頭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你這死丫頭!”
老爺子在那頭瞬間中氣十足的喊了一嗓子。
隨即他又反應過來,立馬切換回悲涼模式:“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多少日子可活了,說不定哪天兩腿一蹬就走了,想見你一面都這么難…”
“那你多喝點熱水。”
艾嫻把橘子瓣塞進嘴里:“而且,你上個月的體檢報告我看了,醫生說你活到一百歲那是保守估計,去公園撞樹都能把樹撞斷。”
“那是庸醫誤診!”
老爺子的聲音中氣十足,哪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
顯然是被揭穿了的惱羞成怒。
“是他們為了哄我開心,我自已身體我不清楚嗎?我現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吃飯都吃不下!”
“你一頓吃兩碗飯,蘇唐有時候都吃不了這么多。”
艾嫻挑眉:“直說吧,這次又是哪家的?”
“老趙介紹的,我幫你看過了,也是搞計算機的,專業方面和你對口,你們肯定有共同語言。”
既然被看穿了,老爺子也不裝了:“就見一面,吃個飯,又不會少塊肉。”
“不見。”
艾嫻拒絕得干脆利落:“沒空,忙著帶孩子。”
“帶什么孩子,那小娃娃都上高中了,還要你帶?”
老爺子氣的咳嗽:“我不管,趕緊回來,我都跟老趙夸下海口了,都跟人家約好了。”
艾嫻翹著腿,一晃一晃的:“不回。”
這對爺爺孫女在電話里拉扯了好半天,誰都拿誰沒辦法。
最終,老爺子深吸一口氣。
“行,不回就不回吧,你不回來正好,省得我看著你那張冷臉吃不下飯。”
老爺子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古怪:“我本來還想讓你周末把那個小娃娃帶回來吃個飯,那孩子字寫得不錯,上次送我的那幅我還掛在書房呢,正好讓他來陪我下下棋。”
艾嫻手猛地一頓:“哪個小娃娃?”
“還有哪個。”
老爺子冷哼了一聲:“我想著既然你喜歡他,就帶著回來認認門,真的讓你認下這個弟弟,做我們艾家的孩子,省的小娃娃整天可憐兮兮的。”
艾嫻愣了一下。
她上次確實帶蘇唐回去過一次,不過那次只是單純的為了給老爺子祝壽,順便吃了個飯。
雖然老爺子當時給了紅包,也算是變相承認了蘇唐的存在。
但那種承認,更多的是一種對于晚輩禮貌的客套,或者是看在蘇唐那筆書法的面子上。
但剛才他話里的意思,卻完全變了味。
讓他回來陪我下下棋。
還要認認門。
認下這個弟弟,這幾個字的分量,對于那個極為看重門第和傳統觀念的老頭來說,其實是不算輕的。
這意味著,蘇唐雖然姓蘇,但不再是那個所謂的繼母帶來的拖油瓶,也不再是那個寄人籬下的外姓人。
艾嫻皺著眉,視線落在陽臺角落里那個正在給綠蘿噴水的少年背影上。
這對蘇唐來說,其實是好事。
能讓這個一直很敏感的小孩,永遠不再覺得自已是外人。
還沒等她回答,老爺子在那頭念叨了幾句,就話鋒一轉。
“行了,你不回拉倒,我掛了。”
嘟、嘟、嘟。
電話直接被掛斷。
艾嫻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看著黑掉的屏幕,仿佛能看到老爺子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正在給綠植澆水的蘇唐,察覺到了艾嫻周身突然爆發出的低氣壓。
他放下噴壺:“姐姐?”
“怎么了這是?”
林伊手里端著一杯剛沖好的燕麥拿鐵,倚在陽臺門口,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她走過來,視線在蘇唐身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艾嫻那張寫滿了不爽二字的臉上。
“老頭催我回去相親。”
艾嫻言簡意賅。
林伊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
“姐姐。”
蘇唐想了想:“艾爺爺他很想讓你相親嗎?”
在他印象里,艾嫻還在讀研究生,離這些事情似乎還很遙遠。
“不是想。”
艾嫻冷笑一聲:“他是恨不得明天就抱上小孩。”
自從上了大學,這老頭就跟中了邪一樣。
艾嫻吐槽起自家爺爺來毫不留情,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
大一大二催她談戀愛,說沒有戀愛的大學生活是不完整的。
大三開始催她帶人回家,想著直接把事情定了。
大四看到什么動靜也沒有,就直接開始安排相親。
現在她讀研究生了,老頭就覺得她是個大齡剩女了。
林伊抿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挺好。”
她唯恐天下不亂:“咱們小嫻這種性格,一般的男人確實降不住,是得讓老爺子把把關,找個扛揍的。”
“你閉嘴。”艾嫻眼神涼颼颼的。
林伊聳聳肩,在唇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艾嫻轉過頭,視線落在蘇唐身上。
“你也去。”
她揚了揚下巴,語氣不容置疑:“跟我一起回去住幾天。”
“啊?”
蘇唐愣了一下:“我也去?”
上次去老宅,雖然結局是好的,但過程實在是讓他記憶猶新。
那些親戚審視的目光,還有那個威嚴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老爺子。
對于習慣了公寓里這種氛圍的蘇唐來說,其實并不是一個讓他感到放松的地方。
“這次不一樣,帶你回去,認認家里的情況。”
艾嫻從躺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以后就真的是我家的人了,總不能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