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的七月。
這個高中畢業的暑假,蘇唐沒有閑著,也沒有像很多人一樣的去瘋玩。
他先是去做了家教,希望能夠自已攢夠開學的學費。
作為連續三年掛在南江一中榮譽榜的學霸,他在家教市場非常的搶手,時薪也高的嚇人。
雖然姐姐們是有些心疼他大熱天的還在外面跑來跑去就是了。
之后,蘇唐又抽出時間,去學了開車。
他學的很認真,也學得很快,全部都是一把過。
周末的某一天。
錦繡江南1602室的客廳里,冷氣開得很足。
一張嶄新的黑色小本子,放在茶幾中央。
駕駛證。
上面的證件照里,蘇唐穿著白襯衫,笑容干凈又清爽。
艾嫻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后手伸進口袋,摸索了一陣。
叮當。
一把沉甸甸的車鑰匙,被拍在了茶幾上。
那輛陪伴了她多年的愛車的鑰匙。
“車在地下車庫B區201。”
艾嫻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視線卻有些不自然的移向了別處:“既然拿了證,就別讓手生了,下午我們要去逛商場,你來開。”
蘇唐看著那把鑰匙。
這不僅僅是一把鑰匙。
在過去的六年里,這把鑰匙一直掌握在艾嫻手里。
她是這個家的掌舵人,是那個握著方向盤帶他們去往學校、醫院、商場的人。
而現在,她把這個權力交了出來。
“不想開?”
見他沒動,艾嫻揚揚眉:“不想開我收回去了。”
蘇唐迅速伸手,一把按住了鑰匙。
半小時后。
地下車庫。
蘇唐坐在駕駛座上,正在調整后視鏡的角度。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以前他總是坐在副駕駛,或者是后排,看著艾嫻開車。
而現在,方向盤握在他手里。
艾嫻站在外頭,動作罕見的停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的想要走向駕駛室,走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腳步硬生生的拐了個彎。
拉開車門,坐下,系安全帶。
動作一氣呵成,但那張臉上寫滿了別扭。
這是她第一次坐在這輛車的副駕駛位上。
“姐姐,座椅要調一下嗎?”蘇唐側過頭問。
“不用。”
艾嫻雙手抓著車頂的扶手:“起步慢點,出庫記得打燈,別壓實線。”
后座上。
林伊和白鹿已經舒舒服服的癱好了。
“出發出發!”
白鹿拍著真皮座椅,依然興奮得像個要去春游的小學生:“目標大悅城!我要吃烤肉!”
蘇唐深吸一口氣,踩下剎車,按下點火鍵。
二十分鐘后。
車子穩穩的停進了商場的地下車庫,一把倒庫入位,車身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熄火。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后座的林伊笑起來:“技術不錯嘛,比姐姐剛學會的時候要好多了。”
艾嫻解開安全帶,看了一眼儀表盤,又看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閑的蘇唐:“這個暑假,這輛車歸你,刮了蹭了算我的,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不準載除了我們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不知底細的小女生,知道?”
蘇唐趕緊點頭:“知道了。”
......
自從拿到了這把鑰匙。
蘇唐的暑假生活就多了一項固定任務。
接送姐姐們上下班。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他強行攬過了這個任務。
下午五點,南江大學校門口。
蘇唐降下車窗,看著這所夢寐以求的大學。
下課的學生們成群結隊的涌出,不少女生的目光都在他的臉上停留。
幾分鐘后,艾嫻抱著幾本厚厚的專業書走了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清冷的氣質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看到熟悉的車牌,艾嫻的腳步頓了頓。
蘇唐趕緊下車,繞過車頭接過她懷里的書。
“姐姐,今天累嗎?”
“還行,帶那幾個本科生做實驗,腦子笨得我想報警。”
艾嫻坐進車里,系上安全帶,接過蘇唐遞來的保溫杯,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她擰開保溫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茶香在冷氣中彌漫。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透過升騰的熱氣,落在了身旁少年的側臉上。
十八歲的蘇唐,穿著簡單的白T恤,手臂線條因為握著方向盤而微微繃緊。
顯出一種介于少年與男人之間的力量感。
陽光灑進來,在他的鼻梁上打下一層淡淡的高光。
艾嫻有些恍惚。
那個被她接回來、像個鵪鶉一樣縮在副駕駛的十二歲男孩,似乎還在昨天。
而現在,他已經能穩穩的載著她穿梭在這個城市的車流中了。
這段時間,艾嫻在實驗室忙那個國家級項目的結題,連續半個月沒怎么睡好覺。
以前這種時候,她還得強撐著精神開車回家,應對車流的擁堵。
而今天,她只需要坐在副駕駛,喝一口茶,甚至可以閉上眼瞇一會兒。
艾嫻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讓自已陷進柔軟的真皮里。
突然覺得,這種結束了每天疲憊生活的時候,有人早早的等著接,然后安穩的把她帶回家的感覺……
似乎也不錯?
“姐姐,前面有點堵。”
蘇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導航顯示有事故,我們要不要繞路?”
艾嫻愣了愣,掃了一眼導航屏幕。
過了一會兒,她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現在是你在開車,你來決定。”
蘇唐愣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那走濱江路,那邊紅綠燈少。”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利落的掉頭,駛向了另一條軌跡。
艾嫻聽著耳邊的呼吸聲,在這個原本最容易煩躁的晚高峰,竟然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松弛感。
她似乎真的很累,身體陷在副駕駛的座椅里,連平日里那種時刻緊繃的氣場都卸下了大半。
車子啟動,駛向下一個目的地。
城西的創意藝術園區。
車剛停穩,蘇唐就看見了蹲在路邊樹蔭下的那個身影。
白鹿正蹲在那兒,手里拿著一根烤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在路邊等著被撿走的流浪貓。
蘇唐按了一下喇叭。
滴。
白鹿猛地抬頭,看見熟悉的車牌,眼睛瞬間亮起。
她三兩口吞掉剩下的烤腸,拎起腳邊那個巨大的畫袋沖了過來。
拉開車門,一股熱浪夾雜著烤腸的孜然味瞬間涌入車廂。
“活過來了!活過來了!”
白鹿手腳并用的爬上后座,整個人癱倒,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畫室的空調壞了,簡直是在蒸桑拿!”
“白鹿。”
艾嫻連眼睛都沒睜,聲音涼涼的飄了過來:“如果你敢把顏料蹭到我的座椅上,我就把你掛到車頂上去。”
白鹿趕緊坐直身體,兩只沾著紅紅綠綠顏料的手舉在半空。
蘇唐抽出一包濕巾遞給她:“小鹿姐姐,擦擦手。”
“還是小孩最好了。”
白鹿接過濕巾,哼哧哼哧的擦手:“小孩開車的時候,感覺一下子變成了大人。”
車子再次滑入車流。
下一個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寫字樓。
這個時候正值晚高峰,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海。
蘇唐雖然是新手,但勝在心態穩,在車流中穿插得并不顯得局促。
半小時后,車子停在了一棟大樓的樓下。
林伊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她拉開后座車門,把包往旁邊一扔,整個人毫無形象的倒在白鹿身上。
“氣死我了!我就沒見過這么難伺候的主編!”
她那雙好看的狐貍眼里此刻滿是殺氣:“是不是家里老公給不了她溫暖,就只能來折磨我們這些可憐的打工人?”
白鹿被壓得嗷嗷叫:“你壓到我了!”
林伊有氣無力的擺擺手,顯然是被工作折磨得不輕。
就在這時,車子起步了。
林伊下意識的抬起頭,視線穿過前排座椅的縫隙,落在了駕駛座上。
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大陸一樣,原本還在罵罵咧咧的嘴突然閉上了。
她身體前傾,捏了一下蘇唐的耳朵:“這是誰家的小帥哥在開車啊?”
蘇唐目視前方:“林伊姐姐,別鬧。”
“嘖。”
林伊看著他緊張的樣子,顯然覺得很有意思。
她湊到蘇唐耳邊:“雖然工作很惡心,但下班的時候能看到我家小朋友開車的樣子,姐姐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
“坐好。”
副駕駛的艾嫻突然開口。
她睜開眼,透過后視鏡冷冷的瞥了林伊一眼:“安全帶系上,還有,別騷擾司機,這是錦繡江南交通法第一條。”
“小氣。”
林伊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坐了回去。
車廂里填滿了三個女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艾嫻吐槽同門和大學生的愚蠢,白鹿抱怨甲方的審美,林伊編排八卦主編的假發。
蘇唐握著方向盤,聽著這些瑣碎的日常。
后視鏡里,映出三張笑臉。
這大概就是...他想要早點學會開車的意義。
車子駛入錦繡江南小區。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將樹影拉得老長。
三人說說笑笑的坐電梯上樓。
“我想吃糖醋排骨!”白鹿在電梯里就開始點菜。
“我想喝湯。”林伊揉了揉太陽穴:“敗火。”
“都有。”
蘇唐按亮了16層的按鈕:“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冬瓜,做個冬瓜排骨湯。”
叮。
電梯門打開。
三人走出電梯,拐過走廊。
蘇唐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燈光下,站著一個身影。
蘇青手里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桶,正有些不安的在原地踱步。
“媽?”
蘇唐快步走過去:“你怎么在這里等著?也不打個電話。”
“我也剛剛到。”
蘇青擺擺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給你們送點東西。”
從香榭蘭庭到錦繡江南,距離其實不算近。
而且看她的樣子,顯然是在這樓道里等了有一會兒了。
她把手里的保溫桶遞給蘇唐,動作小心翼翼:“這是下午包的餃子,還有燉的綠豆排骨湯,解暑的。”
“阿姨好!”
白鹿從蘇唐身后探出頭來,乖巧的打招呼。
林伊也笑著點頭:“蘇阿姨,既然來了就進去坐吧。”
“不了,不坐了。”
蘇青的目光越過她們,看向站在最后面的那個女孩。
“小嫻…”
蘇青笑了一下,聲音很輕:“阿姨做得多,你們分著吃點,要是不合口味,就倒了,別勉強。”
她心里始終有個結。
總覺得自已是虧欠艾嫻的。
哪怕當年的事情錯綜復雜,但在面對艾嫻這個原配女兒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的把自已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
她不敢明說是給艾嫻做的。
只敢說是給糖糖的,然后讓他分給姐姐一些。
艾嫻雙手揣兜。
頭頂的燈光有些昏暗,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空氣有些凝固。
林伊正準備開口打圓場,白鹿已經聞著味兒湊了過來,差點流口水:“哇!餃子!什么餡的?”
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最給面子的一個。
“三鮮的。”蘇青趕緊回答,看著白鹿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艾嫻依然沒動,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
這些年,蘇青一直在試圖和她緩和關系。
逢年過節都會托蘇唐帶來的禮物,每周都會做了好吃的帶過來給她們,又不敢直說,只說是給蘇唐的。
像個做賊的小偷,偷偷摸摸的送東西,偷偷摸摸的關心。
她并不像秦嵐。
秦嵐是強勢的,是鋒利的。
而蘇青,像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艾嫻以前一直想不通,為什么父親艾鴻會為了這樣一個女人,背叛自已的母親。
直到蘇唐長大。
看著蘇唐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看著他溫和的處理家里的瑣事,看著他用那種溫潤的方式包容著她們三個性格各異的姐姐。
這個已經長得比她還高的弟弟,是那個女人的兒子,也是她一手養大的家人。
十八歲了。
蘇唐成年了,也懂事了。
他夾在中間,從來不抱怨,只是默默的兩邊跑,試圖扛起這兩個破碎家庭之間的橋梁。
艾嫻突然覺得有些累。
她心里的那種敵意,在蘇唐日復一日的陪伴中,似乎早就變得稀薄且無力了。
一想到這個女人是蘇唐的母親,想到她幾乎把自已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了蘇唐。
艾嫻似乎...
也很難真的狠下心來。
莫名其妙的,艾嫻想起了自已的親生母親。
記憶里的秦嵐,永遠是強勢的、不容置疑的。
她會指點江山,她會因為女兒犯了什么錯而嚴厲的訓斥,會把不滿意的試卷扔在地上。
秦嵐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她很愛女兒,但不是一個溫柔的母親。
小時候的艾嫻,也曾羨慕過別人家的媽媽。
那種會在放學時站在校門口張望,會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會在孩子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會因為孩子多吃了一碗飯而露出滿足笑容的母親。
溫柔,堅韌,充滿煙火氣。
就像…
眼前的蘇青一樣。
她會在大熱天里,提著兩個死沉的保溫桶,在這個沒有空調的樓道里,傻傻的等上不知道多久。
只為了看一眼兒子。
順便...討好一下她這個脾氣很臭的繼女。
這種為了孩子可以低到塵埃里的姿態…
竟然該死的符合艾嫻小時候對母親這兩個字的所有的幻想。
艾嫻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瞬間的復雜情緒。
“那個…我先走了。”
蘇青受不了這種沉默的壓迫感,轉身就要走:“糖糖,記得趁熱吃。”
“媽媽...”
蘇唐上前一步,想要去拉蘇青的胳膊。
這幾年,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維持著兩邊的平衡。
他不想讓母親受委屈,也不想讓姐姐不高興。
但今天,看著母親這副落荒而逃的樣子,十八歲的少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回去吧。”
蘇青拍了拍他的手背:“別讓姐姐們等著。”
蘇唐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艾嫻。
艾嫻看著他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煩躁。
這股煩躁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洶涌澎湃。
她越來越發現,最近自已的心情簡直就像是被這個小子給綁架了。
蘇唐開心的時候,她覺得今天的陽光不錯,連實驗室那群笨蛋學妹看著都順眼了幾分。
蘇唐皺眉的時候,她就覺得看什么都不順眼,想找個人吵一架。
這種情緒的失控權,讓一向習慣強勢的艾嫻覺得有些不安。
蘇青已經走到了電梯口,伸手按下了下行鍵。
蘇唐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就在電梯門即將打開的那一瞬間。
“等等。”聲音突然響起。
蘇青的腳步猛地頓住。
艾嫻站在燈光下,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進屋。”
她抬了抬下巴:“等我們吃完。”
蘇青愣住了,張了張嘴:“啊?”
就連旁邊的林伊和白鹿都愣了一下。
“讓你進來就進來,等我們吃完,把保溫桶帶回去。”
艾嫻皺起眉頭,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標志性的不耐煩:“省的他明天還要頂著大太陽,跑半個南江市給你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