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駛入半山。
周圍的景色逐漸變得幽靜,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泛黃。
車廂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蘇唐坐在副駕駛上,兩只手緊緊抓著安全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底的慌亂卻怎么也藏不住。
“緊張什么?”
艾嫻單手打著方向盤,余光瞥了他一眼:“怕他們吃了你?”
“不、不是...”
蘇唐小聲囁嚅:“我怕給姐姐丟臉?!?/p>
艾嫻輕嗤了一聲。
“把腰挺直了?!?/p>
她目視前方:“在這個家里,除了我和老頭子,其他人說話你就當放屁,聽見沒?”
蘇唐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背。
“可是...那是長輩...”
“長輩?”
艾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狗屁,不用把他們當人看?!?/p>
蘇唐:“......”
車子在一個僻靜的小院子前停下。
早已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轎車,看來今天來的人不少。
“小嫻回來了?”
剛走進院子,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來。
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卻有些飄忽:“哎,這就是那個...那個孩子吧?”
“二嬸?!?/p>
艾嫻淡淡的叫了一聲,腳步沒停:“爺爺呢?”
“在客廳呢,跟你爸和你三叔聊天。”
二嬸手里捏著手帕,跟在后面:“你說你這孩子,這么久都不回來一趟,你爺爺天天念叨你。”
艾嫻沒搭理她,徑直往屋里走。
蘇唐低著頭,亦步亦趨的跟在艾嫻身后,像條怕生的小尾巴。
客廳里很熱鬧。
一群人圍坐在紅木沙發上,茶幾上擺滿了水果和點心。
艾鴻坐在下首,正陪著笑臉跟一個有些發福的老人說話。
看到艾嫻進來,客廳里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門口。
或者說,集中到了艾嫻身后的蘇唐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諷,唯獨沒有善意。
蘇唐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渾身發冷。
“哼?!?/p>
老人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視線落在艾嫻身上:“還舍得回來?”
客廳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爺孫倆的交鋒。
誰都知道,自從艾鴻那檔子破事出了以后,艾嫻跟家里的關系就降到了冰點,連帶著對老爺子也沒什么好臉色。
艾嫻翻了個白眼,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回來看看您死了沒有。”
“......”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二嬸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老人卻并沒有生氣。
他冷哼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暫時死不了,還沒看到你嫁出去,我閉不上眼?!?/p>
“那您這就有點難辦了?!?/p>
艾嫻從果盤里拿起一個橘子,慢條斯理的剝著:“我打算孤獨終老,您這口氣怕是要吊成老王八?!?/p>
“臭丫頭。”
老爺子笑罵了一句,雖然語氣兇巴巴的,但誰都能聽出里面的縱容。
這爺孫倆的相處模式,并不像普通人家的長幼尊卑,反倒更像是一對損友,或者是...忘年交。
剝完橘子,艾嫻隨手扔了一半進嘴里。
另一半,她看都沒看,直接往身后一遞。
蘇唐愣了一下。
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和掌心里那半個剝得干干凈凈的橘子。
他猶豫了兩秒,才小心翼翼的接過來。
“謝、謝謝姐姐...”
聲音很小。
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老人的視線,終于越過艾嫻,落在了蘇唐身上。
蘇唐感覺自已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半個橘子,掌心里全是汗。
這個爺爺...看起來好兇。
比學校里的教導主任還要兇一百倍。
“這就是那個孩子?”
老人淡淡的開口,聽不出喜怒。
艾鴻趕緊走上前,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是,爸,這就是蘇唐?!?/p>
說完,他轉頭看向蘇唐,拼命使眼色:“糖糖,快叫人?!?/p>
蘇唐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艾嫻。
艾嫻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完全沒有要幫他解圍的意思。
蘇唐只能硬著頭皮,鞠了一躬:“爺爺好,叔叔阿姨好?!?/p>
一直坐在角落里沒說話的一個男人開了口:“長得倒是...挺標致?!?/p>
“那是?!?/p>
二嬸接過話茬,像是終于找到了攻擊的靶子:“畢竟是那個狐貍精生的,能不標致嗎?這一看就是天生的禍害胚子?!?/p>
“哼?!?/p>
一聲冷哼從旁邊傳來。
剛才那個發福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艾嫻的三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你這也太不像話了。”
三叔放下茶杯,語氣陰陽怪氣:“今天是爸的大壽,你帶這么個外人回來,是存心給爸添堵嗎?”
“老三,你少說兩句?!?/p>
艾鴻臉色漲紅:“糖糖還是個孩子,而且現在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一份子?”
二嬸在旁邊掩嘴輕笑,聲音尖細:“大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咱們雖然不是什么豪門大戶,但也丟不起這人吧?”
客廳里一片死寂。
蘇唐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大哥,你也是糊涂。”
三叔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這要是傳出去,說咱們家的大哥,給別人養了個拖油瓶,咱們的臉往哪擱?”
“老三!”
艾鴻氣得渾身發抖:“蘇唐既然進了門,那就是我兒子!”
“得了吧?!?/p>
二嬸嗤笑一聲:“大哥,你愿意當冤大頭是你的事,別拉著咱們一大家子跟你一起丟人,這孩子長得跟那狐貍精一模一樣,一看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那些細碎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往蘇唐耳朵里鉆。
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行了?!?/p>
一直沒說話的老爺子,突然用拐杖重重的敲了一下地板。
咚的一聲。
沉悶的聲響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老爺子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艾嫻和蘇唐身上。
“今天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
他招招手:“那個娃娃,過來?!?/p>
蘇唐愣了一下,下意識的看向艾嫻。
艾嫻推了他一把:“去?!?/p>
蘇唐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老爺子面前:“艾爺爺好?!?/p>
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還算清晰。
“艾爺爺?”
老爺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了艾鴻一眼:“分得倒是挺清?!?/p>
艾鴻尷尬的賠笑。
“手里拿的什么?”
老爺子抬了抬下巴,指著蘇唐手里的袋子。
“是...是禮物。”
蘇唐有些手忙腳亂的把袋子遞過去:“祝...祝您生日快樂?!?/p>
那是他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的一個卷軸。
上面是他自已寫的毛筆字。
雖然練過幾年書法,但在這種場合,送這種十幾塊錢的東西,顯得寒酸至極。
周圍又傳來了幾聲低低的嘲笑。
蘇唐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老爺子沒理會那些閑言碎語。
他伸手接過袋子,拿出里面的卷軸,緩緩展開。
白紙黑字。
寫的是一首祝壽詩。
字跡帶著幾分稚嫩,但卻工整有力,透著一股子認真和誠意。
老爺子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
“練過書法?”他突然開口問道。
蘇唐緊張的點點頭:“練過兩年...”
過了許久。
“不錯?!?/p>
老爺子突然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字寫得端正,心也誠,我看著喜歡?!?/p>
蘇唐有些不知所措,不敢接。
老爺子把紅包塞進他手里,聲音蒼老而有力:“拿著,既然叫了一聲艾爺爺,那就是來祝壽的。”
蘇唐捏著那個厚厚的紅包:“謝謝...謝謝艾爺爺?!?/p>
艾鴻這時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的湊過去:“爸,你...愿意接受這個孩子嗎?”
在他看來,父親肯收下禮物,肯讓蘇唐坐下。
這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畢竟,蘇唐的身份實在是太尷尬了。
而且蘇唐的媽媽...父親其實一直都很不喜歡。
聽到這話,老人放下茶杯。
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已的兒子。
“你真當我老糊涂?”
老人冷哼一聲:“你們的事,跟他有什么關系?”
艾鴻愣住。
“我是不喜歡他媽媽。”
老人毫不避諱的說道:“娶妻娶賢,太漂亮的女人我不喜歡,他媽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那是禍水?!?/p>
蘇唐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他想反駁。
媽媽不是禍水,媽媽很好。
但是看著老人威嚴的側臉,他又不敢出聲。
“但是?!?/p>
老人話鋒一轉,視線落在艾鴻身上:“你們領了證,這孩子名義上就是你的繼子?!?/p>
“既然進了這個門,喊了我一聲艾爺爺?!?/p>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誰也不能一口一個野種,一口一個狐貍精?!?/p>
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剛才說話的那幾個親戚,嚇得他們紛紛低下了頭。
“我們家的家教是這樣的?”
“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二叔和二嬸臉色慘白,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
老爺子居然會為了一個外姓的繼子,當眾訓斥他們。
艾鴻更是聽得一愣一愣的。
過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
臉上露出一抹狂喜和感激。
艾鴻激動的說道:“謝謝爸!謝謝爸!”
他是真的沒想到,父親居然這么通情達理。
原本以為今天會是一場腥風血雨,甚至做好了被趕出家門的準備。
沒想到...
“謝個屁!”
老人瞪了他一眼:“自已造的孽,還要老子給你擦屁股,別一天天給我惹事?!?/p>
“是是是,我知道了?!?/p>
艾鴻連連點頭,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艾嫻站在旁邊,譏諷的看著這一幕。
“行了。”
老人揮揮手,似乎有些疲憊:“都坐下吧,準備開飯。”
一場風波,就這么被老爺子輕描淡寫的化解了。
雖然親戚們看蘇唐的眼神依然有些怪異。
但至少,沒人敢再當面說什么難聽的話了。
吃飯的時候。
蘇唐一直埋頭扒飯,只敢夾面前的那盤青菜。
他的餐桌禮儀被媽媽教的很好,不吧唧嘴,不亂翻菜,只夾面前的食物。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一邊喝酒,一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
這孩子,雖然出身不好,但教養確實沒得挑。
比他自已那幾個咋咋呼呼的孫子強多了。
突然,一塊紅燒肉落進了蘇唐的碗里。
蘇唐一愣,轉頭看向艾嫻。
艾嫻正慢條斯理的吃著魚,目不斜視:“看什么看?我不吃肥肉,幫我吃了?!?/p>
蘇唐抿了抿嘴:“謝謝姐姐。”
“閉嘴,吃飯。”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老爺子突然開口了:“娃娃?!?/p>
蘇唐趕緊放下筷子:“艾爺爺?!?/p>
“今年上幾年級?”
“初一?!?/p>
“成績怎么樣?”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班、班級二十。”
“才二十?”
老爺子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滿:“我家臭丫頭當年可是次次年級前十。”
蘇唐羞愧的低下頭。
“不過...”
老爺子夾了一筷子菜:“既然住在臭丫頭那里,就讓她多教教你,要是下次考試掉出前十,就別來見我?!?/p>
這頓飯,蘇唐吃得很撐。
不僅僅是因為飯菜豐盛。
更因為...
那種一直籠罩在他頭頂的、名為野種、狐貍精的陰霾。
似乎散去了一些。
晚宴結束后。
艾嫻拒絕了留宿的提議,帶著蘇唐準備離開。
“以后?;貋砜纯?。”
老爺子站在門口,拄著拐杖,夜風吹動他的白發,顯得有些蕭瑟。
“別等我真死了再來,到時候想燒紙都找不到墳頭?!?/p>
“看心情吧?!?/p>
艾嫻拉開車門,背對著老爺子揮了揮手:“您就省省心吧,禍害遺千年,您這身子骨,熬死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叔叔都綽綽有余,走了?!?/p>
老爺子被氣笑了:“滾滾滾,看見你就心煩。”
艾嫻鉆進車里,發動引擎。
直到尾燈消失在夜色中,老人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艾鴻,嘆了口氣,眼神變得復雜。
“那孩子的媽...”
老人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倒是把孩子教得還不錯,眼神干凈,比老二老三家那幾個強?!?/p>
艾鴻小心翼翼的問:“那,爸...以后我能再帶糖糖回來嗎?”
老人斜了他一眼,轉身往屋里走,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說了,大人的事和孩子沒關系?!?/p>
艾鴻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回程的車上。
氣氛比來時要輕松得多。
艾嫻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姐姐...”
蘇唐抱著那個厚厚的紅包,猶豫了許久,才小聲開口。
“干嘛?”
“那個...謝謝?!?/p>
蘇唐轉過頭,認真的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芒映在他的眸子里。
艾嫻嗤笑一聲。
過了一會兒。
蘇唐又小聲問道:“姐姐...爺爺給的錢,我要交給媽媽嗎?”
“給你了就是你的?!?/p>
艾嫻目視前方,腳下油門一踩,車速提了起來:“自已留著買糖吃。”
“我不吃糖?!?/p>
“那就存著娶媳婦。”
“......”
蘇唐紅了臉,不再說話,只是把那個紅包,往懷里揣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