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唐就在這樣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已身體在發生變化的日子里,迎來了屬于自已的期末考試。
他準備的很充分。
艾嫻甚至還自已出了一些題目,給他進行模擬考。
不得不說,有一個學霸帶著學習,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甚至感覺自已本來顯得有些遲鈍的思路,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至于三位姐姐…也開始變得忙碌了。
尤其是白鹿,每天焦頭爛額的,臉上手上全都是顏料。
期末考試那兩天,南江市下了一場夾雜著冰粒的雨。
宜仁二中的教室里沒有空調,只有幾片老舊的暖氣片。
監考老師坐在講臺上,裹著厚厚的軍大衣,手里捧著保溫杯。
蘇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握筆的姿勢依然很穩。
最后一道數學大題。
幾何證明。
輔助線在腦海里成型,公式像流水一樣從筆尖傾瀉而出。
這一個月來,每天晚上在臺燈下...
艾嫻那根指指點點的鉛筆,還有那句這道題要是再做錯你就死定了,在此刻化作了解題的利刃。
隨著最后一門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整個教學樓瞬間沸騰了。
隨后,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書本被拋向空中,桌椅被拖動的刺耳聲響,還有男生們勾肩搭背沖出教室的腳步聲。
寒假馬上要開始了。
考完試以后就可以放假了,成績會在大概一周后的時間出來,在年前發到各位家長的手機上。
蘇唐收拾好文具,和同桌打了個招呼,就背上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校門。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冷冽清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已的半張臉頰埋進溫暖的圍巾里面。
那種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終于卸了下來。
他自已覺得...
這次的成績,應該會比上次進步一些吧?
回到公寓。
推開門,迎接他的是滿屋子的暖氣,還有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壽喜鍋。
“考完了?”
林伊正往鍋里下著食材,長發隨意的挽在腦后,看著慵懶又知性。
看到蘇唐回來,她笑瞇瞇的招手:“快去洗手,為了慶祝咱們家小朋友解放,今晚吃大餐。”
白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著一根法棍在啃,眼神卻死死盯著鍋里的牛肉。
艾嫻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書。
聽到動靜,她抬起眼皮,視線在蘇唐臉上掃了一圈:“感覺怎么樣?”
蘇唐換好鞋,走到她面前:“應該...沒問題。”
“數學最后一道大題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用了姐姐教的那種輔助線畫法。”
艾嫻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笑容。
隨即,她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模樣,重新翻開書。
晚飯很豐盛。
為了慶祝,林伊還特意買了一只烤鴨。
餐桌上的氣氛熱烈而溫馨。
艾嫻慢條斯理的喝著湯,林伊則時不時給蘇唐夾一筷子青菜或者烤鴨。
至于白鹿...
她坐在蘇唐的旁邊,正為了最后一塊牛肉跟林伊據理力爭,像個護食的小孩一樣抱怨著。
“小伊好偏心!這塊肉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林伊毫不留情的把肉夾給了蘇唐。
蘇唐捧著碗,看著這一幕。
那種熟悉的、溫暖的感覺,像是一股熱流流淌過他的身體。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怎么了?”林伊察覺到他的異樣,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姐姐...”
蘇唐深吸一口氣,有些局促的說道:“過兩天...我可能要回鄉下了。”
剛才還為了搶肉而熱鬧非凡的餐桌,瞬間變得安靜。
只有鍋里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
三雙眼睛齊刷刷的看向他。
艾嫻眉頭微微蹙起:“鄉下?”
“嗯,回外婆家。”
蘇唐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舍:“媽媽說,外公和外婆身體不太好...”
艾嫻瞇起眼睛,沒有說話。
她知道蘇唐的家庭情況。
單親,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未婚生子。
在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對于一個傳統的鄉下家庭來說,無異于一場十級地震。
“糖糖,我記得你說過的...”
林伊收斂了笑意:“你外公外婆,不是早就跟你媽媽斷絕關系了嗎?”
“是斷絕了...但那是說給外人聽的。”
蘇唐解釋道,語氣有些低落:“外公是個很古板的人,特別好面子,當年媽媽的事情在村里鬧得很大,鄰居們說話很難聽...外公一氣之下就說不認這個女兒了。”
那些年,外公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頭。
他小時候,每年過年的時候,都只有他和媽媽兩個人一起過。
兩個人守著那個電視,癡癡的看春晚。
每到那個時候,媽媽都會偷偷躲在廁所里哭。
水龍頭的聲音開得很大,卻蓋不住那壓抑的嗚咽。
但是每個月,媽媽都會收到好多好多沒有署名的包裹。
包裹里裝的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有時候是自家曬的紅薯干,有時候是幾雙納得密密實實的千層底布鞋,有時候是一罐腌得恰到好處的咸菜。
還有那些從老家匯過來的錢。
匯款單上的名字總是寫的別人的,但那筆跡,媽媽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是外公那很俊秀、卻又微微顫抖的字跡。
蘇唐輕聲說道:“外公外婆其實很心疼媽媽。”
他雖然年紀小,但心里其實都明白。
兩位固執的老人,其實一直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心疼著那個讓他們丟盡了臉面、卻又割舍不下的女兒。
“前兩天,舅舅偷偷給媽媽打了電話。”
蘇唐垂下眼簾:“說外婆大病了一場,做夢都在喊媽媽和我的名字...外公這些年雖然嘴上不說,但也總是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去多久?”艾嫻問了一句。
“可能...要整個寒假。”
蘇唐抿了抿嘴:“他們老了,我想回去看看他們。”
客廳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三個人看著他落寞的樣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才十二歲。
別的孩子還在為了能不能多玩一小時游戲而撒潑打滾的時候,他卻已經背負起了這種沉重的家庭羈絆。
“行。”
艾嫻站起身,語氣聽不出情緒:“走的時候把東西都帶上,自已照顧好自已。”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間。
蘇唐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有些局促:“姐姐她...是不是生氣了?”
“沒生氣。”
林伊拍了拍他的肩膀:“她那是舍不得你,但是又不想讓你看見,死鴨子嘴硬。”
接下來的兩天,公寓里的氣氛明顯降了不少。
蘇唐把公寓里里外外打掃了三遍,甚至連沙發底下的灰塵都擦得干干凈凈,想要在寒假之前再為姐姐做一些事情。
這幾天,林伊一有空就幫他收拾行李。
那個24寸的銀色行李箱攤開在地上。
林伊站在衣柜前,像是在進行一場時裝周的選品。
“這件羽絨服要帶上,鄉下冷,濕氣重。”
“這幾件毛衣是羊絨的,保暖效果好,也帶上。”
“還有這幾條圍巾,換著戴。”
不一會兒,半個箱子就被塞滿了。
蘇唐看著那件白色的大衣:“林伊姐姐...鄉下的路都是泥巴,穿這個會弄臟的。”
林伊不容置疑的把大衣疊好塞進去:“臟了就扔了買新的。”
白鹿則在旁邊負責填補空隙。
她像只囤糧的松鼠,不停的往箱子的縫隙里塞各種零食。
巧克力、牛肉干、堅果、薯片、什么都有...甚至還有兩盒自熱火鍋。
這是她放在房間里的私藏,平時連林伊都不讓碰,現在卻拿了一大半出來,全部都要給蘇唐帶回去。
“小孩,這可是我留著準備過冬的儲備糧...”
白鹿手里拿著一盒巧克力,眼神里充滿了不舍,像是要送別自已的孩子。
她猶豫了三秒,還是把巧克力塞進了蘇唐的書包側兜里。
“你要全部吃掉哦,要是心情不好,也吃這個,吃飽了就不難過了。”
白鹿吸了吸鼻子:“鄉下肯定沒有這種巧克力,要是餓了就偷偷吃,別分給別人,特別是那些看起來就很討厭的小孩。”
蘇唐看著快要被撐爆的行李箱,心里暖烘烘的:“我會的,小鹿姐姐。”
至于艾嫻,這幾天很多時候她都沒在家。
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連晚飯都不回來吃。
蘇唐以為她是真的有些不高興,或者是期末復習太忙,心里一直有些忐忑。
直到臨行前的那天晚上。
玄關處傳來開門的動靜。
艾嫻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她手里提著很多東西,大包小包,看起來沉甸甸的。
“姐姐?”
蘇唐正坐在沙發上發呆,看到她回來,趕緊站起來去接東西。
艾嫻避開了他的手,直接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砰的一聲。
那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艾嫻脫掉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沙發旁坐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把箱子打開。”
她指了指那個已經被林伊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
蘇唐有些茫然:“啊?”
艾嫻沒理他,徑直把那幾個禮盒拎了過來。
兩瓶茅臺,兩條中華煙,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人參和茶葉。
甚至還有一套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紫砂茶具。
“把這些帶上。”
艾嫻指著那些東西:“給你那個倔驢外公,還有你那個生病的外婆,看老人家不能空手,這是禮節。”
蘇唐呆呆的看著那些東西。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特別是那兩瓶酒,他在電視上見過,一瓶就要好幾千。
“姐姐...”
蘇唐連連擺手:“外公他不喝酒的,而且...”
太貴重了...
“帶上。”艾嫻打斷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蘇唐面前。
“你剛才不是說,鄉下的鄰居們總喜歡在背后議論嗎?”
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鳳眼,微微瞇起來的時候,有一股很濃郁的壓迫感。
“他們是不是說你是沒爹的野孩子?說你媽媽帶著你這個拖油瓶,在外面過得很慘?”
蘇唐乖巧的點頭。
他很小的時候,媽媽其實就帶他回去過一次。
那些在背后指指點點的目光、竊竊私語、村里的小孩...
那是他最不愿意回憶的畫面。
自從那次之后,媽媽為了不讓他再聽到那些話語,就再也不帶他回去了。
這時,林伊和白鹿也從房間走出來了。
林伊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瞬間明白了艾嫻的用意。
也明白了這兩天艾嫻老是不著家,到底是在干什么。
這女人,嘴上說著不管,實際上把里子面子都給這孩子備齊了。
“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吧。”
林伊蹲下來,笑著摸摸他的臉。
“穿著姐姐給你買的新衣服,提著這些東西,把自已打扮的干干凈凈,大搖大擺的回去。”
“告訴那些人,你過得很好,你有媽媽,有姐姐,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從一開始,林伊就覺得他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樣。
能在這種家庭環境下,依然保持純粹和干凈,其實是很難得的事情。
白鹿拿出嘴里的棒棒糖,舉起手:“還有我!如果有人欺負你!一定告訴我!我可以去他們家墻上畫畫!畫大烏龜!”
艾嫻偏過頭,皺著眉補充了一句:“先說好了,我會做這些,和你那個媽媽沒有任何關系。”
蘇唐看著她們,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姐、姐姐...”
“哭什么,男子漢大丈夫。”
艾嫻皺了皺眉,伸出手,有些粗魯地在他臉上抹了一把。
指腹卻避開了那雙泛紅的眼睛,只在他臉頰上用力蹭了蹭:“憋回去。”
蘇唐用力抽了抽鼻子,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這次回去,如果還有誰敢胡說八道,還有哪個不長眼的熊孩子敢欺負你。”
艾嫻居高臨下的看著蘇唐,語氣霸道的不講道理。
“給我打電話,我親自過去讓他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