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八道。”
艾嫻面無表情的打斷了秦嵐的話:“你以為誰都跟那個老混蛋一樣?”
秦嵐瞇起眼睛,視線在女兒那張寫滿了莫挨老子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她又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稍稍有些緊張的蘇唐。
客廳里的氣氛僵持了幾秒。
“行了,你說是弟弟,那就是弟弟。”
秦嵐雖然不信,但還是收回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她拿起沙發上的包,站起身,理了理并沒有褶皺的裙擺。
“雖然我不喜歡他媽,但既然你愿意養著這個小玩意兒解悶,我也犯不著跟一個小孩子置氣。”
秦嵐重新戴上那副巨大的墨鏡,往門口走去。
人也見到了,氣也受夠了,該走了。
路過艾嫻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錢打你卡上了,想買什么就買。”
秦嵐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少熬夜,少吃那些垃圾外賣,有空多回家看看...你爺爺挺想你的。”
艾嫻沒說話。
她只是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直到防盜門合上。
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才終于隨著秦嵐的離開而消散。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癱回沙發里。
白鹿也從沙發后面探出腦袋,小心翼翼的四處張望。
“姐姐...”
蘇唐小聲開口:“阿姨她...是不是很討厭我?”
“她連我都討厭,更別說你了。”
艾嫻看著蘇唐那副模樣,心里莫名的有些煩躁。
“哎,小嫻。”
林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笑意:“剛才秦阿姨說的那話...你反應那么大干什么?”
“我反應大?”
艾嫻斜了她一眼:“難道你覺得我會跟你一樣,對一個初中生有非分之想?”
“誒...這可不好說。”
林伊搖搖頭,一臉的高深莫測:“有些事情啊,你自已可能沒意識到,秦阿姨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知女莫若母嘛!
“滾。”
艾嫻言簡意賅的吐出一個字,順手抄起沙發上的抱枕砸了過去。
林伊笑著接住抱枕,抱在懷里,沖著蘇唐眨了眨眼。
日子在這種偶爾的雞飛狗跳中,平穩的滑過。
南江市的夏天過去,秋天來臨,最后又是一場冬雪。
時間并沒有因為誰的挽留而停下腳步。
對于蘇唐來說,初二的生活,和初一截然不同。
如果說初一還是個適應期,那么初二,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學業更加繁忙,課程難度陡然提升。
那種輕松愉快的課間氛圍消失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教室里不再像以前那樣吵鬧。
大家都趴在桌子上補覺,或者刷著永遠也做不完的試卷。
蘇唐也不例外。
甚至,他比任何人都要拼命。
在考南大之前,他要面臨自已的中考。
而他的目標也很明確:南江一中。
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更重要的是,那是艾嫻姐姐曾經讀過的高中。
為了這個目標,他開始主動給自已加壓。
每天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他就輕手輕腳的起床,躲在陽臺上背單詞。
怕吵醒姐姐們,連聲音都壓得極低。
晚上刷題到十一點,那是常態。
就連周末,他也把自已關在那個小小的房間里,對著成堆的復習資料死磕。
這種高強度的學習,讓正在長身體的他有些吃不消。
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原本已經被姐姐們精心投喂、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肉的臉頰,好像清瘦了一些。
下巴變得尖了些,那雙眼睛顯得更大了,透著一股子疲憊。
姐姐們看在眼里,心疼又無奈。
這天晚上,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
公寓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玻璃。
艾嫻推開蘇唐房間的門。
房間里只開著一盞臺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書桌前那個單薄的身影。
少年正伏案疾書,筆尖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旁邊堆著高高的一摞試卷,那是他這周的戰果,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觸目驚心。
聽到開門聲,蘇唐回過頭。
眼神卻依然清亮,帶著一股子還沒從題海中抽離出來的茫然。
“姐姐?”
他的聲音有些啞。
艾嫻走過去,把一杯熱牛奶放在桌上。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的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紙上,上面寫滿了復雜的幾何證明和函數公式。
眉頭微微皺起。
“幾點了?”
“十二點...”蘇唐看了一眼手表,有些心虛的縮了縮脖子。
“洗漱,睡覺。”
艾嫻關掉臺燈,語氣不容置疑:“明天再寫。”
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只有客廳透進來的微光。
“我再做一張試卷...還有最后一道大題沒解出來...”蘇唐揉揉眼睛,試圖討價還價。
“我說了。”
艾嫻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推到床邊:“去洗漱,然后睡覺。”
她的手勁很大,帶著一股子不容反抗的霸道。
蘇唐拗不過她,只能乖乖去洗漱,然后躺下。
被子被拉到了下巴,裹得嚴嚴實實。
艾嫻幫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他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瘦了,真的瘦了。
這孩子,太拼了。
拼得讓她覺得,自已是不是對他要求太高了?
是不是那個要考南大的期望,變成了壓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
“蘇唐。”
艾嫻坐在床邊,聲音難得的緩和下來:“其實...也不用非得考一中。”
蘇唐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睛,立馬睜開。
他在黑暗中看著艾嫻的輪廓。
艾嫻沒有看他,視線落在房間的一角,語氣繃得緊緊的:“二中也不錯,或者其他的高中都可以,只要盡力了就行,沒必要把自已逼得這么緊。”
“不行。”
蘇唐搖搖頭,在被窩里悶聲說道。
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牛犢:“我要考一中。”
“為什么?”
艾嫻轉過頭看著他:“就因為那是最好的?”
“因為...”
蘇唐抿了抿嘴,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因為姐姐是一中畢業的。”
艾嫻愣了一下。
少年的眼神里,有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追隨。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也不是為了所謂的虛榮。
僅僅是因為,那是姐姐讀過的學校。
在同一個校園里,哪怕隔著時光,也能找到你的影子。
艾嫻頓了頓,許久過后才伸出手,拍了拍蘇唐的腦袋。
動作有些生硬,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考不考得上另說,今天必須先睡覺。”
“好...”
蘇唐閉上眼睛。
很快,呼吸就變得平穩綿長。
他是真的累壞了。
艾嫻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他的呼吸聲,才站起身。
她輕手輕腳的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站在走廊里。
艾嫻靠著墻壁,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那天秦嵐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還有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現在,跟你爸當年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艾嫻心里隱約有些煩躁。
她走到客廳里,從茶幾上拿起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里。
清涼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卻壓不下心頭的那股子燥意。
她一直以為,自已討厭父親的那種為了一個女人可以放棄原則的樣子。
但現在,她不得不承認。
秦嵐那個女人的眼睛,有時候毒辣得讓人討厭。
剛才那一瞬間,看著蘇唐明顯瘦削了一些的臉...
她是真的有一種想把他的那些試卷給撕了,把他藏起來,不讓他去面對那些該死的考試和壓力的沖動。
甚至想告訴他,就算考不上南大也沒關系。
這算什么?
“嘖...”
艾嫻嚼碎了嘴里的糖塊,對著空氣低聲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罵里面那個拼命的小孩,還是在罵她自已。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