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嫻沉默了一會兒。
她回憶了這幾年來所發生過的事情。
無論是搶最后一塊排骨,還是決定誰去取快遞,只要涉及到石頭剪刀布這個領域…
艾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沒有,我們沒贏過小鹿。”
這簡直就是玄學。
正常情況下,白鹿完全贏不了她和林伊。
可只要涉及到運氣,最后贏的,永遠是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呆子。
仿佛幸運女神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媽。
不過...
雖然輸了猜拳,但林伊顯然不是一個會輕易認命的人。
尤其是在她的創作遇到瓶頸的時候。
傍晚。
林伊正毫無形象的趴在沙發上,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
文檔上光標閃爍,停留在這一行字上已經足足半個小時了。
【她看著身邊的少年,決定帶他去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林伊煩躁的抓了抓頭發。
“這樣不行!”
她猛地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那種想要寫出極致拉扯感、卻怎么也找不到感覺的焦躁,讓她像是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狐貍。
她的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正坐在地毯上削鉛筆的蘇唐身上。
少年低著頭,神情專注。
修長的手指握著美工刀,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
“別削了。”
林伊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幽怨:“姐姐都要愁死了,你還有心情削鉛筆,那種粗活放著讓小鹿自已干。”
蘇唐仰起頭,眼里滿是無辜:“怎么了姐姐?”
“卡文,剛好寫到女主帶男主去約會這一段…”
林伊松開手,繞到他面前,毫無形象的盤腿坐下,雙手托腮,直勾勾的盯著他。
“姐姐沒和男生約會過呢,寫不出來那種曖昧的、讓人臉紅心跳的氛圍感。”
蘇唐眨了眨眼,有些遲疑:“那…怎么辦?要不去別人的小說里借鑒一點...”
“不行,姐姐要寫的是自已的故事。”
林伊上下打量著他。
半晌,她伸出一根手指:“既然寫不出來,那就去體驗一下。”
“體驗?”
蘇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伊一把從地毯上拉了起來。
“走!姐姐帶你去取材!”
蘇唐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林伊推進了房間換衣服。
“穿那件白襯衫!還有那條淺色牛仔褲!要那種清純男生的感覺!”
林伊在門外指揮著,自已也飛快的跑回房間換衣服。
十分鐘后。
玄關處。
林伊剛帶著蘇唐走出來,還沒來得及開始暢想自已的劇情素材,就看到了兩尊門神。
艾嫻面無表情的靠在墻上。
白鹿背著她那個裝滿了零食的小鴨子包包,正眼巴巴的看著他們。
“你們...”林伊挑了挑眉。
“我也要去。”
白鹿舉起手,興奮得像個要去春游的小學生:“我要吃冰淇淋!吃糖葫蘆!喝大可樂!”
艾嫻則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轉了轉手里的鑰匙:“你今天運氣不錯,我剛好有空,可以送送你們。”
“......”
林伊沉默了會兒:“你這叫正好有空?”
半個小時后。
她們站在了南江市歡樂谷那巨大的、閃爍著七彩霓虹的拱門下。
情侶們手牽手,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
林伊戴著一個發光的貓耳朵發箍,手里拿著兩根棉花糖,正試圖營造出小說里那種曖昧拉扯的氛圍。
她的劇情寫得很完美。
夜色,霓虹,旋轉木馬,摩天輪。
在曖昧的燈光下,她和剛考完試、正如釋重負的少年并肩漫步。
這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素材,是她新書里男女主感情升溫的關鍵節點。
然而。
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啊啊啊!那個!我要玩那個!”
白鹿頭上戴著一個夸張的鹿角發箍,指著那個高達六十米、正在瘋狂旋轉的大擺錘。
興奮得像只剛出籠的哈士奇。
還沒有等林伊拒絕,白鹿就已經不由分說的拉起蘇唐的一只手:“小孩!陪我去!”
“哎?小鹿姐姐……”
蘇唐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被拖走了。
十分鐘后。
林伊站在柵欄外,看著那個在大擺錘上被甩得面無人色、下來后還腿軟的小朋友,心疼得直抽抽。
罪魁禍首白鹿,正意猶未盡的舔著糖葫蘆:“太好玩了!小孩要不再來一次?”
而在他們身后。
艾嫻穿著一身黑色的休閑裝,雙手插兜,面無表情的跟在后面。
她就像是一個來視察工作的教導主任。
林伊幽怨的閉上了眼睛。
為什么一部青春戀愛文里,會有兩個電燈泡。
“姐姐?”
一只干凈的手伸過來,遞給她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
蘇唐看著她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有些擔心的問道:“是不舒服嗎?是不是人太多了,有點悶?”
林伊喝了一口。
作為一個專業的作者,她絕不允許自已的取材就這樣變成家庭親子游。
她試圖找回一點感覺。
視線在游樂園里轉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個巨大的摩天輪上。
所有言情小說里的必爭之地。
林伊清了清嗓子:“小朋友,陪姐姐去坐那個吧?姐姐想看夜景。”
蘇唐剛想點頭。
“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白鹿舉著手:“聽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許愿特別靈!”
林伊笑瞇瞇的:“小鹿,你剛才不是說想去玩碰碰車嗎?讓小嫻陪你去…”
“碰碰車哪有摩天輪好玩!”
白鹿理直氣壯:“大家一起來的,當然要一起坐啊!”
艾嫻一錘定音:“一起。”
摩天輪的入口處。
“能不能通融一下?”
林伊指了指身后的三人:“我們需要兩個轎廂,兩個人坐一個。”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小伙,看了看林伊,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幾個人。
“不好意思美女。”
小伙子指了指后面排成長龍的隊伍,鐵面無私:“今晚人太多了,所有轎廂必須坐滿四人,不能空座。”
林伊:“......”
艾嫻走上前,直接把票遞給檢票員,語氣不容置疑:“四個人正好。”
白鹿歡呼一聲,抱著她的糖葫蘆,第一個沖進了轎廂。
“姐姐?”
蘇唐站在轎廂門口,回頭看她,伸出手擋住門框:“快上來,要關門了。”
林伊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轎廂。
轎廂緩緩升空。
白鹿趴在左邊的窗戶上吃東西,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嘆。
聲音在安靜的轎廂里回蕩,像是有一只老鼠在打洞。
艾嫻坐在白鹿旁邊,閉目養神。
她對這種慢吞吞、既不刺激又沒有技術含量的游樂設施毫無興趣。
林伊生無可戀的靠在椅背上。
這破小說真的沒法寫了。
回去就讓男主出家當和尚。
隨著高度的攀升,地面的喧囂逐漸遠去。
整個南江市的夜景,像是一幅流動的畫卷,在窗外徐徐展開。
璀璨的燈火匯聚成河流。
在這個高度看下去,這座城市展現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繁華。
林伊側過頭。
少年正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轎廂里的燈光很暗,窗外的霓虹映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側臉線條。
他的眼神很專注,瞳孔里倒映著燈火。
林伊怔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小說里的感覺:“怎么樣?跟姐姐出來玩,開心嗎?”
蘇唐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趴在窗戶上,看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直到摩天輪快要升到最高點。
蘇唐突然回過頭。
“姐姐,謝謝你帶我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并沒有林伊預想中的那種害羞躲閃。
他的眼神很干凈。
那種干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而是一種純粹。
帶著一種初次見到這種景色的、發自內心的驚嘆和喜悅。
“這里真的好漂亮。”
蘇唐指著窗外那條蜿蜒的江水:“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從上面看南江,是這個樣子的。”
林伊看著蘇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識的問了一句:“你以前...沒坐過摩天輪嗎?”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沒有...”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是第一次來游樂園。”
轎廂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艾嫻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蘇唐身上。
就連一直在吃東西的白鹿,都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鼓著腮幫子看著他。
白鹿慢吞吞的撓頭:“游樂園很好玩啊...小時候我爸爸媽媽經常帶我來,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對于白鹿來說,游樂園就像是她家的后花園,是童年最普通的記憶。
“小時候...”
蘇唐看著腳下那些變得像螞蟻一樣小的行人。
“媽媽工作很忙,經常要加班,而且我們要搬家,沒有時間來這種地方。”
媽媽其實一直想給他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但一個女人帶著兒子生活,壓力其實很大。
這些事情蘇唐其實是知道的。
房租、水電、學費、生活費…每一筆錢都要精打細算。
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春游來過這里。
但門票很貴。
那天晚上,蘇唐看著媽媽坐在燈下,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的樣子,默默的把那張春游通知單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跟老師說,暈車,去不了。
一開始是假裝自已不喜歡,假裝自已不想去。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覺得自已不想去了。
后來長大了,懂事了,媽媽的經濟狀況也變好了...
可他再也沒有想過要來玩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來。”
蘇唐把臉貼在玻璃上:“只是聽同學說過,上面能看到很遠的風景,能看到整個南江市。”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了一下。
“今天看到了。”
蘇唐轉過頭,對著林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看。”
林伊沉默了一會兒。
她突然想起了自已小時候。
因為爸爸不給買一個很貴的娃娃,她就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得驚天動地,最后如愿以償。
而那個時候的蘇唐,可能正背著書包,跟著媽媽在搬家的路上。
路過游樂園的大門,聽著里面的歡聲笑語,連頭都不敢抬。
他用那種拙劣的謊言,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媽媽的自尊。
林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現實中,真正的動人,從來不是什么精心設計的橋段。
而是這一刻。
這個少年,第一次站在高處,看著他曾經沒有見過的風景。
而帶他來看這一切的人,是她。
當四個人走出摩天輪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
玩了一晚上的白鹿已經在后座睡著了,嘴邊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
蘇唐靠在車窗上,也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艾嫻安靜開著車,目視前方。
車速放的很緩,似乎是怕吵醒后座的兩個人。
“寫出來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林伊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手機,正在備忘錄里敲敲打打。
聽到聲音,她關掉手機屏幕,轉頭看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兩人。
視線在蘇唐那張安靜卻又滿足的睡臉上停留了許久。
“嗯。”
林伊伸了個懶腰,將座椅稍微調低了一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她平時很少露出的、不帶任何偽裝的笑容:“雖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艾嫻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駛入隧道。
橙黃色的燈光在頭頂一盞盞掠過,像是一條通往未來的時光隧道。
林伊閉上眼睛。
原本她是想寫一段充滿張力的感情戲。
寫霸道、嬌媚的姐姐,如何在摩天輪上撩撥純情弟弟,寫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拉扯與曖昧。
但最后落筆的時候,卻變成了那段關于童年和平凡愿望的對話。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烈的沖突。
只有平平淡淡的敘述。
【她看著身邊的少年,看著那雙干凈的眼睛里倒映著的,那些曾經被錯過的風景】
【她許下了一個承諾】
【不僅是游樂園】
【水族館,動物園,電影院…只要你想去】
【姐姐隨時都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