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這句話的殺傷力很大。
幾個人聽了都半天沒說話。
只有電視機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還在沒心沒肺的響著。
艾嫻維持著那個雙手交疊的姿勢。
但蘇唐分明看到,她那只修長的手掌猛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兩下。
如果此時手里有把戒尺,她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敲在白鹿的腦袋上。
“那個…”
蘇唐試圖把這個即將崩壞的話題拉回正軌:“小鹿姐姐,我國婚姻法規定一夫一妻制…”
“啊?”
白鹿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滿是迷茫:“可是…可是剛才小嫻說,要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人才行啊。”
她伸出手指,一臉認真的開始點名。
“你看,小嫻雖然總是罵你笨,還給你布置那么多作業,但你需要什么她都第一時間給你買,生病了也是她守著你。”
艾嫻的嘴角動了一下。
“小伊雖然總喜歡欺負你,拿你尋開心,但是給你買衣服買鞋子的時候特別大方,上次那個限量版球鞋,她排了好久的隊呢。”
林伊挑了挑眉。
“我雖然…我把最好吃的零食都分給你了,而且我還給你畫了那么多畫!”
白鹿越說越覺得自已邏輯嚴密:“如果按照小嫻的標準,只能選一個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人,那另外兩個怎么辦?”
她一臉擔憂的看著蘇唐:“明明也對你很好啊,難道要把她們趕出去嗎?”
蘇唐張了張嘴。
這是一種獨屬于白鹿的、非常純粹的想法。
在她單純的世界里,好就是好,既然大家都好,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
為什么非要分個你我?
艾嫻終于動了。
她走到白鹿面前,居高臨下。
那種名為長姐的恐怖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沙發區,連周圍的空氣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白鹿本能的縮了縮脖子,抱緊了自已的海綿寶寶抱枕,像只察覺到危險的小倉鼠:“…干嘛?”
“跟我回房間。”
艾嫻面無表情:“我覺得我有必要給你普及一下,什么是法律的底線。”
白鹿立馬搖頭:“我不去!”
“行了,今天到此為止,散會。”
艾嫻伸出手,一把揪住了白鹿,像拎一只不聽話的小貓一樣,毫不費力的把她從沙發上提溜了起來。
伴隨著白鹿的慘叫聲,主臥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視線掃過還坐在小板凳上的蘇唐:“忘了小鹿剛才的話,一個字都不準往心里去。”
蘇唐乖巧點頭:“已經忘了。”
林伊這才滿意的哼了一聲,轉身準備回房。
路過蘇唐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糖糖啊,姐姐這么大熱天的,還要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搬磚養你。”
她笑得意味深長:“到了大學里,自已一定要乖乖的。”
......
八月的南江,熱浪滾滾。
雖然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但在這個漫長的暑假里,蘇唐并沒有閑著。
作為即將入學的準大一新生,而且還是計算機系的直系學弟,艾嫻并沒有打算讓他虛度光陰。
“雖然高考分數夠了,但進了南大計算機系,這點底子不夠看。
艾嫻低頭看了一眼腕表:“從今天開始,跟我去實驗室補習。”
南江大學,計算機學院實驗樓。
這里是整個南大發際線最高的區域。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服務器機房隱隱傳來的嗡嗡聲。
艾嫻刷卡,推門。
一股冷氣混合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實驗室里已經坐著幾個研一研二的學生了,三男一女。
此時正對著電腦屏幕瘋狂敲擊鍵盤。
聽到開門聲,幾個人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齊刷刷的抬起頭。
艾嫻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半袖白色襯衫,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是個十足的冷艷御姐
但蘇唐清晰的看到,這幾個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名為絕望的情緒。
“艾師姐...”
他們趕緊站起來。
艾嫻點了點頭,徑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張桌子前,把包放下。
“昨天的數據跑完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唯一的那個女生趕緊站了出來:“跑完了,但是...”
“但是什么?”
艾嫻轉過身,瞇起眼睛。
女生咽了口唾沫,把屏幕轉過來:“但是結果跟預期偏差了20%...我們檢查了一晚上,沒找到原因。”
艾嫻沒有說話。
她走到女生身后,一只手撐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滑動鼠標。
蘇唐站在門口,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姐姐在工作狀態下的樣子。
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讓人懷疑她下一秒就會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炸彈,把這個充滿錯誤的實驗室給炸了。
蘇唐這才想起來,艾嫻在外面,根本就不是家里那個樣子。
在錦繡江南,她是那個會被辣椒辣得皺眉、會被林伊氣得跳腳、會被白鹿弄得沒脾氣的姐姐。
但在這里。
在南大,她是那個拿全額獎學金、發期刊如喝水、導師當作寶貝的完全體。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分鐘后。
“這就是你們檢查了一晚上的結果?”
艾嫻直起身子,指著屏幕上的一行代碼:“第48行,第120行,還有這里...這種低級錯誤,剛進來的新生都不會犯。”
女生縮了縮脖子:“對...對不起師姐,我...”
“重做,我要看到正確的數據。”
艾嫻打斷了她的辯解:“如果再出現這種把指針指到姥姥家去的錯誤,你們就不用在這個實驗室待了,改行去送外賣。”
“是!師姐!”
三人落荒而逃,迅速縮回自已的工位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生怕再引起這位女魔頭的注意。
要知道,艾師姐在學院里可是出了名的鬼見愁。
技術是大神級的,脾氣是火山級的。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她轉過頭,臉上的寒霜還沒完全褪去,看到蘇唐時,眼神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旁邊的位置空著,你自已坐。”
艾嫻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桌子:“把剛才讓你看的書拿出來。”
蘇唐乖乖點頭,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坐下。
他拿出那本厚厚的C語言程序設計,翻開。
實驗室里重新恢復了忙碌。
只是那種緊繃的氣氛依然沒有散去。
幾個師弟師妹一邊干活,一邊偷偷用余光瞟向這邊。
半小時后。
蘇唐盯著書上的一段代碼,眉頭微微皺起。
指針。
這是C語言里最抽象、也是最難懂的概念之一。
他看了三遍,還是覺得有些云里霧里。
猶豫了一下,蘇唐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艾嫻。
她的側臉專注而冷峻正在飛快的敲代碼,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樣流淌。
艾嫻立馬就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她轉過頭,看著蘇唐:“怎么了?哪里不會?”
“這個概念……”
蘇唐指了指書上的圖示:“我不太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定義?”
完了。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師弟師妹手里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特別是那個坐在角落里的女生,也就是剛才被艾嫻罵得差點當場哭出來的研一師妹,周曉曉。
她甚至都想象出了艾嫻會怎么罵他:這種問題還要問,你是草履蟲嗎?
她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了。
至于為什么會這么清楚?
那是半年前的血淚史。
當初剛進實驗室的時候,周曉曉也是個天真爛漫的小白兔。
她看著實驗室里清一色的和尚頭,唯獨這位傳說中的艾師姐長發飄飄,冷艷動人。
又是同為女生,心里頓時生出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再加上艾嫻那是出了名的技術大神,周曉曉便覺得,師姐雖然看著冷,但內心肯定是對小學妹充滿關愛的。
于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她捧著電腦,帶著一臉甜美的笑容,湊到了正在思考的艾嫻身邊。
“師姐,這個循環嵌套我怎么總是跑不通呀?能不能幫我看看?”
結果這一問,成了她研究生生涯揮之不去的噩夢。
當時的艾嫻,只是粗略的掃了一眼她的屏幕。
然后抬起頭,用一種看草履蟲的眼神看著她:“這種大一期末考試都不考的基礎,還需要我來教你?”
從那以后,整個實驗室達成了一個共識:
在艾師姐思考的時候去問這種低級問題,等于自殺。
而現在。
蘇唐,這個看起來像是走錯片場的高中生,竟然指著C語言里最基礎的一些概念,問出了那句:
我不太明白。
周曉曉閉上了眼睛。
另外兩個男生也默默低下頭,試圖以此來隔絕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可艾嫻并沒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樣發火。
她甚至把自已的椅子往蘇唐那邊挪了挪,湊近看了看書上的內容。
“這里確實比較繞。”
艾嫻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方框:“你把內存想象成錦繡江南的信箱,然后…”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語速也慢了下來。
一邊畫圖,一邊舉例。
“指針變量就是一張寫著信箱編號的紙條,你拿著這張紙條,就能找到對應的信箱,取出里面的信…”
蘇唐似懂非懂的點頭:“那如果信箱里是空的呢?”
艾嫻思考了一下,盡量用簡單且好理解的方式,給他解釋著這些概念。
“懂了嗎?”她講完,看著蘇唐。
蘇唐眨了眨眼,誠實的搖頭:“不是特別明白。”
實驗室里響起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然而。
預想中的情況并沒有發生。
只有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
艾嫻坐在轉椅上,單手撐著額頭,那根修長的食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揉按了兩下。
她轉過頭,看著蘇唐那雙充滿了求知欲、透著清澈的眼睛。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的拐了個彎,咽了回去。
“你...”
她伸手在蘇唐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遍:“你是豬嗎?”
雖然嘴上嫌棄著,但她手里的筆卻重新在紙上畫了起來。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無論蘇唐問什么,即使是一些很簡單的概念...
艾嫻都會認真的思考一遍,然后用最通俗最易懂得方式,給他講出來。
但對于實驗室里的其他人來說,是一場無聲的折磨。
那種感覺,就像是當你正在考場上對著最后一道大題抓耳撓腮、恨不得把筆桿咬斷的時候。
旁邊的兩位監考老師卻在談笑風生,討論今天晚上去哪里吃飯。
傍晚六點。
艾嫻終于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碼。
隨著她這個動作,實驗室里原本稍微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緊繃了起來。
三個研究生趕緊過來匯報自已一下午的進度。
他們屏住呼吸,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嫌疑人。
一分鐘后。
“這就是你們一下午的成果?”
艾嫻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考慮過效率嗎?你們是打算讓服務器跑到明年過年嗎?”
男生額頭上冷汗直冒:“師…師姐,時間太緊了,我們想著先跑通……”
“時間緊不是借口。”
艾嫻打斷了他:“我剛才去倒水的時候,看你切屏切得挺快,是在斗地主,還是在微信聊天?”
男生結結巴巴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艾嫻收回視線,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導師把你們交給我帶,我就要對項目負責,也要對你們負責。”
她雙手抱胸,倚在辦公桌旁:“做學術最忌諱的就是浮躁,你們是研究生,不是本科生,這種行為,最好別讓我看到第二次。”
三個研究生,像三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喘。
“今晚把算法優化好,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艾嫻下了最后通牒:“做不完,這周組會你們自已跟導師解釋。”
“是!師姐!”
三人異口同聲,聲音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加班的絕望。
訓話結束。
艾嫻轉過身,面向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的蘇唐。
“看了一下午書了,累不累?”
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了過去。
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那個把幾個師弟師妹訓得狗血淋頭的是另一個人。
蘇唐接過杯子,乖巧的喝了一口,搖搖頭:“不累,挺有意思的。”
“嗯,計算機是枯燥了點,慢慢來,不著急。”
艾嫻語氣隨意:“你要是覺得無聊了,就在旁邊趴桌子上瞇一會兒,等我把這幾個數據歸檔完,就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
“好。”蘇唐乖巧點頭。
“要是餓了包里有餅干,先墊墊。”
艾嫻又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這才重新坐回電腦前,投入到工作中。
實驗室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的周曉曉一邊含淚修改著代碼,一邊在心里流下了羨慕的淚水。
我也想要耐心又漂亮、還會帶我去吃日料的大姐姐啊!
為什么我只有改不完的代碼和挨不完的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