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南江大學大學生活動中心,302排練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名為過度緊張的焦灼氣息。
江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緊緊攥著那份被艾嫻修改過的劇本。
為了今天的第一次排練,她特意化了個妝,穿了件顯身材的淡粉色針織衫。
甚至還自掏腰包買了十幾杯奶茶,整整齊齊的碼在桌上。
作為文藝委員,這是她的職責。
作為對蘇唐有點想法的大一女生,這是她的戰場。
雖然那個氣場恐怖的艾學姐說要親自來指導,還要親自出演女主角,這讓江月心里多少有點發怵。
但轉念一想,艾學姐畢竟是研究生。
平時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說不定只是來走個過場。
畢竟那是艾嫻啊。
是那個在新生大會上冷著臉教訓全系新生,在實驗室里把研究生罵哭的女魔頭。
她真的會為了一個過家家般的舞臺劇,浪費寶貴的時間嗎?
旁邊的體委擦了擦汗:“班長怎么還沒來?”
江月有些無奈:“接人去了。”
就在這時,排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原本還在嬉笑打鬧的幾個班委,聲音戛然而止。
蘇唐走在最前面。
而在他身后。
左邊是氣場全開的林伊,右邊是叼著棒棒糖的白鹿。
中間,則是雙手插兜、面無表情的艾嫻。
這一幕的視覺沖擊力實在太大。
“學姐好。”
江月下意識的站了起來,手里的圓珠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這就是我們的排練室。”
艾嫻環視了一圈。
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張掉漆的椅子,掃過墻角堆放的雜物,最后落在江月那張緊張得有些發白的臉上。
艾嫻給出了評價:“湊合用吧。”
她徑直走到最中間的那張椅子前。
還沒等她坐下,蘇唐已經極其自然的掏出一包濕紙巾,仔仔細細的把椅面擦了一遍。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熟練得讓人心疼。
周圍的幾個班委看得目瞪口呆。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艾嫻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氣場瞬間鋪開:“時間寶貴,開始吧。”
一聲令下,整個排練室瞬間運轉了起來。
“這就是你們準備的道具?”
白鹿把包包隨手往地上一扔,走到了那塊巨大的畫布前。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負責道具的兩個男生瞬間挺直了腰板,冷汗直冒。
“報…報告學姐!”
其中一個男生結結巴巴的解釋:“我們想做一個高塔的背景,但是…但是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弄,畫出來的效果總像是…像是違章建筑。”
確實。
那幾塊巨大的白色畫布上,歪歪扭扭的線條慘不忍睹。
別說哥特風的高塔了,看著像是個快要倒塌的煙囪。
咔嚓。
白鹿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原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茫和呆萌的大眼睛,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筆。”
她伸出手,言簡意賅。
道具組的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把手里最大的那把排刷遞了過去。
白鹿接過筆,直接在那桶黑色的顏料里狠狠一攪。
下一秒。
她的手腕翻飛,黑色的顏料在白色的畫布上炸開。
沒有草稿,沒有構思,甚至沒有停頓。
那些在男生手里怎么畫怎么別扭的線條,在白鹿筆下仿佛有了生命。
尖聳入云的塔尖,盤旋而上的荊棘,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還有那種透著一股子陰郁、壓抑卻又華麗得令人窒息的氛圍感。
僅僅是寥寥幾筆,一座被時光遺忘的高塔雛形,就已經躍然紙上。
“臥槽…”
體委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沒見過世面的驚嘆。
“這邊交給我。”
白鹿頭也不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興奮:“你們幾個,去給我調色,我要那種發霉的青苔綠,還有那種像是干涸血跡一樣的暗紅。”
幾個男生如夢初醒,屁顛屁顛的跑去當小工了。
另一邊。
林伊正站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服裝道具前:“這什么?夜店風的女巫?”
她隨手把那件披風扔進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把這些破爛都扔了。”
“可是…”
江月有些心疼:“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借來的…”
“借來的垃圾也是垃圾。”
林伊已經把帶來的服裝從箱子里拿了出來:“這是我去話劇社要來的衣服。”
她拎出一件黑色的長袍,那是女巫的戲服,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花紋。
還有一件有些破舊、但剪裁極好的亞麻襯衫,那是少年的戲服。
“糖糖,過來試衣服。”
林伊招了招手。
蘇唐乖乖走過去。
林伊拿著衣服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眉頭微挑:“瘦了點,腰這里得收兩針。”
江月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劇本,覺得自已像個多余的局外人。
她原本以為自已是編劇,是策劃,是這個舞臺劇的核心。
但現在。
美術是頂級的,服裝是專業的,導演是霸道的。
她這個文藝委員,徹底淪為了一個端茶倒水的場務。
“愣著干什么?”
艾嫻的聲音突然響起:“燈光會調嗎?”
江月愣愣的點頭:“會…會一點。”
“那就好。”
艾嫻指了指頭頂那幾盞有些昏暗的射燈:“待會兒把主光調暗,只留這一束頂光,打在舞臺中央,我要那種回憶里的舊照片的感覺,懂嗎?”
江月被她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壓得死死的,只能像個聽話的小助理一樣拼命點頭。
十分鐘后。
當蘇唐穿著那件亞麻襯衫,光著腳從更衣室里走出來的時候。
排練室里響起了一陣吸氣聲。
那件衣服并不華麗,甚至有些破舊。
但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破碎感。
他的頭發被抓得有些凌亂,鎖骨在領口若隱若現,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和無辜。
活脫脫就是那個誤入高塔、不知所措的流浪少年。
緊接著,艾嫻走了出來。
黑色的長袍包裹著她高挑的身材,原本盤起的長發被放了下來,如瀑布般垂在身后。
她沒有化妝。
不需要任何臺詞,也不需要任何動作。
但當她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冷淡的目光掃視全場時。
她就是那個高塔里,孤獨、高傲、生人勿近的女巫。
“開始吧。”
艾嫻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清冷,平靜。
江月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燈光控制鍵。
她原本以為,蘇唐這種沒學過表演的理工男,演戲肯定會很僵硬,很尷尬。
但她錯了。
錯得離譜。
當蘇唐抬起頭,看向坐在高處的那個人。
那一瞬間,江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種光芒。
不是那種演出來的、矯揉造作的深情。
“你是誰?”
艾嫻開口了,她瞬間進入了狀態。
語氣冷漠,沒有絲毫的溫度。
“我…我迷路了。”
蘇唐的聲音低了一些:“我能…在這里待一會兒嗎?”
艾嫻沒有說話。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審視、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就像當年那個穿著睡衣、抱著雙臂站在玄關處,看著這個突然闖入她領地的小狐貍精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里不歡迎外人。”艾嫻冷冷的吐出這句話。
“我不會打擾你的。”
蘇唐急切的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在艾嫻冰冷的注視下停住了腳步:“我會干活,吃得也很少…”
艾嫻冷笑一聲,站起身:“在這個塔里,連灰塵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坐在臺下的江月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幾個坐在旁邊圍觀的班委都愣住了。
蘇唐平時的聲音雖然溫和,但絕沒有這種仿佛卑微感。
而艾嫻,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學神,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排斥感,真實得讓人窒息。
其實劇本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很俗套。
無非就是少年如何在高塔里生存,如何用笨拙的方式去融化女巫的心。
但看著看著劇本一幕一幕的進行,江月就發現不對勁了。
蘇唐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那一扇并不存在的窗戶。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擦完之后,還會退后兩步,歪著頭看看有沒有擦干凈,嘴角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那種神態,那種細節。
就像是他曾經無數次做過這件事一樣。
而艾嫻,始終坐在那里看書。
但每當少年轉身去忙碌的時候,她的視線就會從書本上移開,落在少年的背影上。
那種眼神。
從一開始的厭惡、警惕,到后來的探究,再到最后的…默許。
那種情緒的遞進,沒有任何臺詞的輔助,卻清晰得讓人心顫。
排練室里沒有人說話。
他們就像是幾個誤入的旁觀者,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那段厚重的過往。
兩個人的表演渾然天成。
換句話說...不像演的。
仿佛那就是十二歲的蘇唐,剛剛被帶回錦繡江南時的情形。
劇情推進到了中段。
按照劇本,少年該給看書的女巫倒一杯水。
蘇唐走到桌邊,拿起那個作為道具的玻璃杯。
或許是因為太入戲,或許是因為面對著氣場全開的艾嫻,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已。
蘇唐的手抖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
玻璃杯脫手而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濺。
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唐愣了一下。
“抱歉...”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下意識的蹲下來,伸手去撿那些碎片:“我剛才稍微有些緊張...”
“起來。”
艾嫻合上了手里的書。
她緩緩站起身,黑色的長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蘇唐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笨手笨腳。”
她吐出這四個字。
語氣里沒有嫌棄,沒有厭惡。
反而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縱容。
就像是看著自家那只總是闖禍、卻又讓人恨不起來的小貓。
蘇唐看著那只手,愣了兩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借著艾嫻的力道,他站了起來。
“下次再敢用手去撿玻璃渣。”
艾嫻松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書,語氣淡淡:“你就完蛋了。”
蘇唐點點頭:“知道了,姐姐。”
這一段對話,不在劇本上。
但江月卻覺得,這才是最動人的一幕。
那種明明關心、卻非要用嫌棄的語氣說出來的別扭勁兒...渾然天成。
這一刻,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會說,這個角色非艾嫻莫屬。
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臺詞,只需要一個眼神的交匯,就能讓人感覺到那種流淌在空氣中的、粘稠得化不開的情感。
尤其是蘇唐看向艾嫻的眼神。
那種眼神里,沒有對強者的畏懼,也沒有對美女的覬覦。
只有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賴和依戀。
而艾嫻…
那個傳說中冷心冷面、讓無數男生望而卻步的女神。
她在看向蘇唐的時候,眼底的那種縱容,也同樣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哪怕她嘴里說著最刻薄的臺詞,哪怕她總是用背影對著他。
但只要蘇唐稍微皺一下眉,或者咳嗽一聲。
她那緊繃的肩膀就會下意識的放松,身體會本能的向他傾斜。
“這哪里是演戲啊……”
江月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分明就是紀錄片。”
“小月…”
旁邊的一個女生湊過來,小聲說:“我怎么覺得…咱們有點多余啊?”
江月抬起頭,看著不遠處。
蘇唐正乖乖的低著頭,聽著林伊給他講劇本。
白鹿在旁邊舉著畫板,興奮的比劃著什么。
而艾嫻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保溫杯,雖然板著臉,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少年。
江月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她原本是對蘇唐有好感的。
那種想要發展成校園戀愛的單純好感。
但在看完這場戲之后,那種好感突然變質了。
那種想要占有的心思,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變成了一種…莫名的使命感。
“這難度也太大了...”
江月小聲嘀咕了一句:“外人連個縫都插不進去,更別說撬墻角了。”
旁邊的女生一臉茫然:“小月,你說什么?”
“沒什么。”
江月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覺得有些遺憾,畢竟像蘇唐這樣各方面都很合她審美的男生不好找。
但是…心情卻莫名變得很好。
她打開微信,找到了自已的宿舍群,手指飛快的打字。
【姐妹們,我宣布個事!】
【我這輩子是不可能追到蘇唐了!】
【但是!】
【我以后是蘇唐和艾學姐的頭號CP粉!】
去他的追求者。
從今天起,我直接把民政局搬過來!
“最后一幕。”
林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燈光再次變換。
少年出去了。
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走出了高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鮮花,有掌聲,有公主。
但他沒有去找公主,也沒有去建功立業。
他只是去外面轉了一圈,摘了一朵花,然后…回到了高塔之上。
蘇唐手里捏著一朵從路邊隨手摘來的野花。
那是朵很普通的小黃花,有些蔫了。
那是林伊特意囑咐的,不需要什么名貴的玫瑰,就要那種生命力頑強的、隨處可見的小花。
他走到了艾嫻面前,伸出手,把那朵花遞到了她面前。
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看過外面的世界了,但我還是想回來。
回到你身邊。
艾嫻看著那朵花,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她沒有去接那朵花。
而是伸出手,握住了蘇唐拿著花的那只手。
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借著蘇唐手上的力道,她從那張高高在上的椅子上走了下來。
“這可是你自已選的,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少年。
“你得一輩子留在這里,和這個喜怒無常、只會熬藥的壞脾氣女巫,互相折磨,爛在一起。”
蘇唐看著她。
這一瞬間,現實與劇本徹底重疊。
看著這個給了他一切,教導他成長,守著他長大的姐姐。
那些積攢在心底多年的感激、依賴,還有那些隨著青春期到來而滋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這一刻翻涌而上。
“嗯,不走了。”
蘇唐想說劇本上的臺詞,卻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我要給姐姐當一輩子的弟弟。”
現場的空氣寂靜了一下。
艾嫻愣住了。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
這句臺詞,劇本上可沒有。
她看著眼前一臉認真的少年,心里頭那股子熟悉的、想要揍他又舍不得的煩躁勁,瞬間上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迅速伸出手,精準的揪住了蘇唐的耳朵,用力一擰。
“嘶!”
蘇唐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姐姐...”
“你也知道疼?”
艾嫻咬著牙,壓低了聲音:“什么姐姐弟弟?劇本里有這幾個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