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嫻手里的湯匙輕輕碰了一下瓷碗的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她隔著餐桌,將蘇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雖然還帶著幾分青澀,但那股子想要破土而出的韌勁,已經藏不住了。
“想法不錯。”
她終于開口:“具體的呢?”
“我想好了。”
蘇唐顯然是有備而來,他放下手里的碗:“先做一些簡單的兼職,目的是適應社會節奏。”
“然后,利用我在南大計算機系的優勢,接一些初級的工作,發展專業特長。”
他不貪心,也沒想一步登天。
“第三…”
“停。”
艾嫻抬手打斷了他:“第三太遠,先說第一。”
她轉頭看向旁邊一臉看戲表情的林伊:“你怎么看?”
林伊單手托腮光:“男孩子嘛,總要在社會的大染缸里滾一滾,才知道家里的姐姐有多香。”
艾嫻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唐。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極其細微的、有節奏的脆響。
這是她在思考時的慣性動作。
終于,那只手停了下來。
“可以。”
這兩個字一出,餐桌上的氣壓瞬間回升。
蘇唐剛想露出笑容,艾嫻卻豎起了一根手指,指尖修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但是,有要求。”
艾嫻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第一,魚龍混雜的地方不去。酒吧、KTV、夜店,一律禁止。”
她抬眼,目光如炬:“你的兼職環境必須通過我的安全評估。”
蘇唐立刻點頭:“我肯定不去。”
“第二,不能干強度太大的體力活。”
艾嫻想了想:“比如發傳單這種毫無技術含量且透支身體的工作,不在考慮范圍內,你的手是用來敲代碼、不是用來磨繭子的。”
“好,我答應!”
“第三。”
艾嫻坐直身體:“絕對不能影響學業,也不能影響回家的時間,如果有一次掛科,你的獨立計劃立刻終止。”
林伊在一旁撐著下巴,看著蘇唐那副干勁十足的模樣。
“嘖,傻小子。”
她輕笑了一聲,手指在酒杯邊緣打著轉:“要出去打工還這么開心,明明能開開心心的吃姐姐的軟飯。”
經過長達一周的篩選。
蘇唐的兼職地點最終定在了一家名為浮生的咖啡書屋。
這里距離南大只有兩條街,藏在一片老式洋房的深處。
環境清幽,門口種著兩棵百年的梧桐,深秋的落葉鋪滿了一地金黃。
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個古銅色的小牌子掛在爬滿爬山虎的墻壁上。
推開門,是一個精致的小院子,鋪著青石板,角落里種著幾株蘭草。
最重要的是,這里的老板是艾嫻的舊識。
一位姓溫的中年女人。
周六的午后,陽光正好。
艾嫻帶著蘇唐推開了那扇實木大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里的裝修格調極高,原木色的書架直通天花板,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舊書特有的紙墨味。
與其說是咖啡店,不如說是一個私人的藏書館。
“小嫻來了?”
吧臺后,一個女人正在擦拭一只咖啡杯。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常年獨居的疏離感,穿著一身素色的立領旗袍,頭發一絲不茍的盤在腦后,插著一根溫潤的碧玉簪子。
她轉過身,視線在艾嫻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蘇唐身上。
“蘇唐,叫溫阿姨。”艾嫻介紹道。
“溫阿姨好。”蘇唐微微鞠躬,禮貌而得體。
女人從柜臺后面走了出來,繞著蘇唐轉了一圈:“看著有點嬌生慣養的,能干活嗎?”
“能不能干活,您試試就知道了。”
艾嫻側過身,把蘇唐讓了出來。
“把手伸出來。”女人低頭。
蘇唐下意識的伸出雙手。
那是兩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因為被姐姐們精心養護,皮膚細膩得連個倒刺都沒有。
“嗯,不錯。”
溫姨轉身,從柜臺下面拿出一件深褐色的圍裙,扔給蘇唐:“去把那邊的書架整理一下,按作者首字母排序,然后把咖啡杯擺整齊,logo必須朝外,角度要一致。”
深秋的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的玻璃窗斜斜的灑進來。
店里的塵埃在飛舞,像是一層金色的粉末。
蘇唐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著毛巾,小心翼翼的擦拭著書面。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給那原本就清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白襯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整個咖啡店安靜得只能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和咖啡機偶爾傳來的嘶嘶聲。
歲月靜好得像是一幅油畫。
溫姨手里捧著一杯熱茶,透過裊裊的霧氣看著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本來只是賣艾嫻一個面子。
她這店里來過不少兼職生,大多干不到兩天就被她罵走了。
要么是手腳太重弄壞了書,要么是干活偷懶玩手機,再不就是跟客人搭訕。
這年頭的大學生,大多眼高手低,或者是那種咋咋呼呼的性子,她這店里最忌諱的就是吵鬧。
但這個叫蘇唐的少年,卻意外的合她的眼緣。
做事麻利,走路沒聲音,擦過的桌子連個印子都不留,最關鍵的是——
他身上有一種很干凈的氣質。
不浮躁,不油膩,安安靜靜的,像是一株養在深谷里的蘭草。
她轉過頭,看向正坐在窗邊喝茶的艾嫻:“這就是你家藏著的那個寶貝?你媽上回來的時候跟我提過一次,說你撿了個大麻煩。”
艾嫻放下茶杯,糾正道:“不是麻煩。”
“行了,人我留下了。”
溫姨揮了揮手:“時薪按市價的三倍算,比起其他員工,他省了我吃降壓藥的錢。”
“他第一次出來做事。”
艾嫻的目光若有若無的飄向正在認真擦桌子的蘇唐:“您別壓得太緊,要是犯了錯,或者打碎了東西,您別當面說他。”
溫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說他?那我的損失找誰算?”
“從我這扣。”
艾嫻收回目光:“就算他把您這店拆了,也算我的,只要別讓他難堪就行。”
溫姨看著眼前這個冷傲的姑娘,似乎覺得有些詫異:“從你這扣?”
“嗯。”
艾嫻整理了一下領口,恢復了那副高冷的模樣:“只要他高興,覺得這工作干得有價值就行。”
溫姨嘖了一聲,看著蘇唐,意味深長的說道:“放心吧,這孩子看著比你細心。”
事實證明,溫姨的眼光很毒,但商業嗅覺還是稍微遲鈍了一點。
浮生本來就是個清幽的地方,客人不多,大都是些喜歡安靜的老師或者來趕論文的研究生。
蘇唐沒課的時候,就會過來兼職,工作就是整理書籍、做做手沖咖啡、擦擦桌子。
他很享受這種安靜的氛圍,甚至覺得這比在學校里要輕松得多。
直到第二個周五。
這個本來生意一般般,靠著格調和老客維持的咖啡書屋,突然就火了。
起因是一張照片。
南大的校園論壇上,一個名為浮生半日偶遇南大校草的帖子。
原本冷清的店面,突然涌入了大批學生。
她們也不大聲喧嘩,就那么三三兩兩的坐著,點一杯咖啡,然后捧著一本書,一坐就是一下午。
溫姨坐在角落的專屬搖椅上,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
收銀臺的機器一直在響。
以前一天賣不出十杯咖啡,現在豆子都要磨冒煙了。
她看著那個穿梭在人群中、始終保持著溫和笑容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些排隊排到門外的客人。
她原本只是想招個安靜的整理員。
結果招來了一個活招牌。
連平時無人問津的庫存蛋糕,都在一個小時前就賣光了。
溫姨嘆了口氣,一臉感慨的搖搖頭:“工資還是給低了。”
一個月后。
南江的初冬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瑟的寒意,梧桐樹葉落了一地。
蘇唐拿到了自已的第一份工資。
厚厚的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嶄新的紅票子。
在這個電子支付橫行的年代,溫姨說這是他的第一份工資,就特意去銀行取了現金。
說是這樣更有儀式感,更有意義。
回程的車上,霓虹燈光在車窗外飛速后退,拉出一道道流光。
“累嗎?”艾嫻發動車子,隨口問道。
“不累。”
蘇唐搖搖頭,獻寶似的把那個信封遞到艾嫻面前,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發亮:“姐姐。”
艾嫻瞥了一眼那個信封,嘴角微微上揚,卻又很快壓了下去,維持著她一貫的高冷人設。
“才賺這么點,就高興成這樣?”
“那不一樣。”
蘇唐把信封收好,還用手拍了拍:“這是我有生以來,憑自已的雙手賺到的第一筆錢,不是外公外婆給的紅包,也不是姐姐給的零花錢,雖然不多,但是我干了一個月換來的。”
他說得很認真,聲音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底氣。
那種底氣,叫做獨立。
“我想好了。”
蘇唐轉過頭,看著艾嫻的側臉。
“這筆錢,我要分成四份。”
他伸出手指,認真的盤算著。
“給媽媽買條羊絨圍巾,南江的冬天風大,她很怕冷。”
艾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給小伊姐姐買那套她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面膜,她說最近熬夜寫稿,皮膚都變差了。”
蘇唐繼續說著:“雖然我覺得她皮膚已經很好了,但既然她想要,就給她買。”
“給小鹿姐姐買那盒最好的顏料,還有她最愛吃的薯片,要番茄味的。”
說到這里,蘇唐停頓了一下。
艾嫻目視前方,看似在專心開車,但呼吸的頻率卻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她在等。
等那個屬于她的名字。
“然后…”
蘇唐的聲音放得很輕:“給小嫻姐姐買…”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買什么?”艾嫻立馬問。
蘇唐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從書包里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借著車內微弱的儀表盤燈光,艾嫻余光瞥見,那里面列著一個長長的清單。
“我本來想給姐姐買那支你看中很久的鋼筆。”
蘇唐指著清單上的第一項,有些苦惱:“可是我去專柜看了,要一千多。”
他的手指往下滑。
“還有你上次在商場多看了兩眼的那條裙子,香檳色的,更貴...”
“還有…”
蘇唐一條一條的念下去。
每念一條,艾嫻的眉頭就皺緊一分,心里的某個角落卻軟塌塌的陷下去一塊。
這些確實都是她看上的東西。
有些她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或者只是在瀏覽網頁時多停留了幾秒。
甚至有些連她自已都快忘了。
“姐姐,我賺的太少了。”
蘇唐念完清單,抬起頭,表情有些沮喪:“我算了一下,一個月的工資,可能只夠買其中某一樣。”
蘇唐這才體會到,這些年姐姐給自已的物質條件到底有多好。
他以為自已獨立了,但這第一筆工資,在姐姐們的消費水平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些被她輕描淡寫送出來的禮物,背后是怎樣的重量。
自已想要反過來照顧姐姐們的路,還很長。
車子在紅燈前緩緩停下。
“你自已呢?”
艾嫻轉過頭,看著副駕駛上那個一臉認真的少年:“忙活了一個月,每天站四五個小時,你就給別人買東西?你自已什么都不買?”
“我買了啊。”
蘇唐搖了搖手里的信封:“我買到了我想買的東西。”
在這一刻,艾嫻突然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東西。
那個東西,叫資格。
一個可以挺直腰桿,站在她們身邊,不再是單純的被給予,而是能夠給予的資格。
“傻樣。”
艾嫻終于忍不住笑起來。
那是她極少展露的、不帶任何嘲諷和冷漠的笑。
原本冷艷的五官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生動:“禮物的價值,不在于它花了多少錢。”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唐手里那個還沒捂熱的信封。
“這筆錢,是你用一個個周末,一杯杯咖啡換來的,所以不管你買什么。”
蘇唐看著她。
車廂里的光線很暗,但他能清晰的看到艾嫻眼底的情緒。
沒有嘲諷,沒有敷衍,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對他的維護。
“那不行,姐姐配得上最好的。”
蘇唐搖頭:“我先送姐姐鋼筆?還是攢錢買裙子?”
“你…”艾嫻剛想說他死腦筋。
“這個月不夠,就下個月。”
蘇唐固執的看著她:“等我攢夠了錢,我就去把它買回來,放在你的書桌上。”
艾嫻想說不用,想說你留著自已花,想說我什么都不缺。
那是她作為姐姐的特權,也是她維持威嚴的手段。
可此刻,面對少年那雙寫滿了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的眼睛,她竟然罕見的沉默了下來。
這是艾嫻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成年以后的蘇唐,那雙眼睛里所蘊含的殺傷力。
他就那么靜靜的看著你,瞳孔里只倒映著你一個人的影子。
周圍的車流聲、鳴笛聲、甚至連車廂里的音樂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褪色、遠去。
狹小的車廂仿佛變成了一個被隔絕的真空地帶。
全世界好像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
向來強勢的她,居然在這一刻選擇了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隨你。”
艾嫻重新握住方向盤,盯著前方那個紅得刺眼的信號燈:“哪怕只是一根兩塊錢的頭繩,只要是你送的,我也會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