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什么想法不對?
什么叫不對?
“什么……意思?”她聽見自已的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已的。
他沒有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家的管家轉過走廊拐角,看見兩人,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小姐,先生請您過去,宴會快開始了。”
林苒站著沒動。
管家識趣地退后幾步,卻沒離開,顯然是在等。
林苒深吸一口氣。
她終于轉過身,看向謝裴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那里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壓抑的、滾燙的、藏了太久的。
像是暗夜里燒了很久的火,終于透出一絲光。
“宴會結束,”她聽見自已說,聲音出奇地穩,“你來接我。”
不是問句。
是命令。
是宣判。
是她給他的最后一個機會。
也是給自已的。
謝裴燼看著她。
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
只有一個字。
她卻聽出了千言萬語。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拐角,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管家躬身讓開,然后快步跟上去。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的喧嘩又開始變得清晰,像潮水重新涌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牽過她十五年。
以后,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牽了。
可手是怎么回事?
是在抖嗎?
緊張,還是興奮呢。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謝先生,您要去宴會廳嗎?”
他回過神。
“去。”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林苒被裴舟帶著,一桌一桌敬酒。
裴家大伯、大少爺、二少爺,各路拐著彎的親戚,世交長輩——她端著酒杯,笑恰到好處,話不多不少,進退有度,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有她自已知道,她一直在數時間。
九點。九點半。十點。
她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夏末的風有些涼了,花園里的燈串一閃一閃,像小時候過年謝家廊下掛的那些。
“苒苒。”
裴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手里也端著一杯酒。
“累了?”
“還好。”
裴舟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苒偏過頭:“爸,有話直說。”
裴舟嘆了口氣。
“謝裴燼……”他斟酌著用詞,像是在組織什么外交辭令。
“你小舅舅的身份擺在那里,又是從小把你養大的人。你不該對他那樣冷淡,差不多就行了,給人家一個好臉色吧。”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今晚好幾撥人旁敲側擊來問我,是不是你跟謝家鬧翻了?我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可老這么著也不是回事兒。”
他其實想說很多,可女兒剛找回來,他不舍得說重話。
謝老爺子今晚倒是哈哈一笑,說女孩子就該有點脾氣,兩家都慣著就行。
可他不能真當沒事。
女兒年紀小可以不懂事,他這個當父親的不能不懂。
外面的人嘴上不說,心里怎么想?
白眼狼——這三個字,可太重了。
女兒太小,他怕影響她的未來。
林苒靜靜聽著,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忽然開口。
“爸,宴會結束后,他來接我。”
裴舟一愣:“謝裴燼?”
“嗯。”
裴舟臉上立刻浮起笑意,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跟你小舅舅好好說說話,把誤會解開就好。人家不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嘛,那能有多大事兒?”
他絮絮叨叨說著,語氣輕快起來。
林苒看著父親那副終于放心的模樣,沒敢說實話。
她自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切都只是感覺——那種她抓不住、說不清、卻在心里盤踞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她從小就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討厭稀里糊涂。
所以,今晚她要問個明白。
她想,等她問明白了,心里那種不明不白的酸澀就會散去。
她就會變回那個開心的林苒,沒煩惱的林苒,可以沒心沒肺笑出聲的林苒。
應該是這樣吧。
裴舟不知道,很多年后,他還會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坐起來,對著黑暗捶胸頓足——那一晚,他就不該放任女兒上了謝裴燼的車。
那是他這輩子最后悔的決定。
宴會結束。
賓客散去。
林苒站在裴家大門口,加了一件披肩。
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露出謝裴燼的側臉。
他的輪廓被車廂里昏黃的燈映得有些柔和,不像白天那樣冷硬。
“上車。”
林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裴家眾人,以及還未離開的謝家眾人,看到這一幕,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兩人,終于要和好了。
-
車里很暖,彌漫著淡淡的雪松氣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總是賴在他車里不肯下來,非要他抱。
他那時一邊說她“懶死了”,一邊把她抱起來。
那時候她可以肆無忌憚。
現在呢……
她為什么忽然想起這些。
車子駛入夜色。
沒人說話。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數的時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你說的‘不對’,”她開口直接問出,“是什么意思?”
謝裴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沉默。
車子繼續向前,駛過兩個路口,然后緩緩靠邊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亮得驚人,像是深海里終于浮出水面的光,要把她看穿,又怕把她看穿。
“苒苒。”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帶著砂礫般的粗糲。
“我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夢。”
他頓了頓。
“夢里的你,成年了。”
“我抱著你。”
“我吻你。”
“然后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