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們有些意外。
“為什么呀,苒苒?”謝繼蘭柔聲問。
林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隔壁的琪琪說,幼兒園可好了,老師會發糖果吃!”
最近,她因為蛀牙隱患,被謝裴燼嚴格控制了糖果攝入量,已經兩天沒嘗到甜味了。
幼兒園的“糖果誘惑”,對她而言簡直無法抗拒。
于是,五歲的林苒和剛滿三歲的周易安,一起被送進了謝家精心挑選的那所私立雙語幼兒園。
林苒第一天上學,謝裴燼表面鎮定,心里卻莫名地不踏實。
他跟學校請了假,像個不放心雛鳥第一次離巢的老鳥——雖然他堅決不承認這個比喻,守在幼兒園圍墻外的樹蔭下。
隔著欄桿,遠遠望著里面的活動場地。
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她會不會哭?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找不到人幫忙?
結果,他看到的景象是:
那個小沒良心的,正被幾個同齡的小男孩圍著,笑靨如花,很快成了孩子堆里的小中心,適應得不能再好。
謝裴燼心里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緒取代——有點像檸檬汁滴進了心里,酸溜溜的。
他的小尾巴,好像不需要他了。
更讓他心里不是滋味的還在后頭。
晚上,洗漱完畢,到了該睡覺的時間。
林苒抱著她的小枕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他上床睡覺。
而是站在粉色公主房房門口,仰著小臉,語氣認真地說:
“小舅舅,我長大了,以后要自已睡。”
十六歲的謝裴燼聞言,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頭頂的天空好像“咔嚓”響了一聲。
雖然理智告訴他,孩子獨立睡覺是成長的必然,但情感上...他的小世界仿佛塌了一角。
不過,他勸自已:以后不用帶孩子睡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自由回來了!
連窗戶里吹進來的風,都是自由的味道。
可夜里,他躺在自已那張大床上。
床墊依舊舒適,房間依舊寬敞,可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少了那團小小的、帶著奶香的熱源,少了偶爾翻身時衣料摩擦的窸窣,少了夢中無意識的咂嘴聲...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已脈搏的跳動。
第一次,他覺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有點過于空曠,甚至...有點冷清。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嗡嗡震動。
接起,是玩得不錯的哥們兒。
背景音嘈雜,帶著引擎低吼的余韻:
“謝少!來山頂??!就等你了,今晚月亮賊亮,路況也好,飆一圈?”
若是以前,這種邀請他一定會答應。
可此刻,他聽著電話那頭興奮的喧囂,心里卻是一片意興闌珊的平靜。
“不去。”聲音沒什么起伏。
“???為啥?。恐安皇抢险f家里有個小跟屁蟲出不來嗎?今天終于解放了還不出來瀟灑?”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語氣促狹,“謝少,該不會是...偷偷談了戀愛,被管住了吧?”
“無聊?!敝x裴燼懶得廢話,直接掐斷了通話。
把手機扔到一邊,他盯著天花板。
確實奇怪。
之前因為要哄小林苒睡覺,不得不推掉不少夜間活動。
偶爾還會覺得手癢,惦記著速度和風刮過耳邊的刺激感。
可如今真“自由”了,那份渴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庫里的摩托車,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吸引力。
他起身,對還沒休息的老管家吩咐:“王伯,我車庫里的摩托車,都處理了吧?!?/p>
老管家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連忙應道:“好的,少爺?!?/p>
隨即,又確定道:“是...都處理?包括那兩輛限量進口的,還有您自已親手改裝的那輛?”
“嗯,都處理。”謝裴燼語氣平淡,像是決定扔掉幾件舊玩具,“騰出來的地方,放兒童電動三輪車,粉色的那種,苒苒應該會喜歡?!?/p>
“哎!好!好!”老管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謝老爺子私下沒少為小少爺熱衷機車、擔心他安全的事犯愁,這下可算是徹底放心了。
回到房間,謝裴燼試圖找點事情做。
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編程書,目光在字里行間游移,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打開游戲機,手柄握在手里,看著屏幕上炫目的開場動畫,卻提不起半點興趣。
甚至,連之前需要等小林苒熟睡后、才能悄悄進行的“黑客”活動——那種在虛擬世界尋找挑戰和刺激的隱秘樂趣——此刻也顯得索然無味。
好像所有曾經能占據他心神、帶來愉悅或刺激的事物,都隨著那句“我長大了,以后要自已睡?!保煌柿松?。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掙扎了許久,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他終于還是掀開被子,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虛掩的、貼著卡通貼紙的公主房門。
輕輕推開。
走廊暖黃的夜燈光暈流瀉進去,勾勒出房間里童話般的輪廓。
柔軟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毛絨玩具,小書桌上放著學習機和畫本。
而那張鋪著云朵圖案床單的兒童床上,小林苒已經睡著了。
小臉陷在柔軟的枕頭里,恬靜安然,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只是...嘴角似乎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謝裴燼走近,借著微光俯身細看。
她一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倉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