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裴燼看著懷里女孩純凈的、充滿依賴和渴望的眼睛,那句“愿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是啊,他照顧她,保護(hù)她,為她規(guī)劃未來,甚至為了她能過更好的生活而選擇從商。
這一切,不都像是一個父親該做的嗎?
可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固執(zhí)地反駁:不是的。不一樣。
為什么不一樣?
他一時也理不清。
明明他就是將她當(dāng)女兒一樣疼愛的。
可當(dāng)“爸爸”這個稱呼具體地、由她親口問出來時,他卻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這種抗拒來得莫名其妙,讓他自已都有些愕然。
他只能將其歸結(jié)為——她還太小,不明白稱呼背后的復(fù)雜含義;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被“養(yǎng)父”這個身份框住,仿佛那樣就隔了一層什么。
他最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更緊地抱了抱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fā)頂,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柔:
“睡吧,苒苒。不管叫什么,小舅舅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hù)你,不讓人欺負(fù)你。你永遠(yuǎn)是我們家最寶貝的小孩,不是孤兒。”
懷里的小身體終于漸漸放松下來,抽噎也慢慢止住了,只是小手還緊緊抓著他的睡衣前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這時,房門被推開。
謝老爺子披著件深色睡袍,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顯然是覺輕被吵醒了。
老人家眼睛還帶著點剛醒的惺忪,但怒火已經(jīng)燒到了眉毛:
“我都聽見了!王家是吧?王老頭家那個小孫女?”
他聲音壓著,卻帶著火星子,“我現(xiàn)在就去找他理論理論!問問他王家是怎么教的,小小年紀(jì)嘴巴這么毒,欺負(fù)我們謝家的孩子!”
謝裴燼無語地抬眼看他爹:“爸,大半夜的,您上哪兒理論去?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把苒苒哄睡著,讓她好好休息。”
謝老爺子梗著脖子,還想說什么。
但看到林苒在兒子懷里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氣得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
好不容易,林苒的呼吸終于變得均勻綿長,抓著衣襟的手也松了些。
謝裴燼試著想把她放到床上,可剛一有動作,睡夢中的小人兒立刻不安地蹙起眉頭,小手又開始在空中摸索。
他只好作罷,繼續(xù)抱著她,讓她睡在自已懷里。
謝繼蘭也聞訊趕了過來,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心疼壞了。
三個人圍在床邊,看著沉睡中還偶爾抽噎一下的女孩,心情都很沉重。
謝老爺子壓著嗓子,舊事重提:“依我看,干脆讓苒苒正式入我們謝家的戶口!當(dāng)謝家的孩子!周家……”
他頓了頓,顧及女兒在場,語氣稍緩,但意思明確,“周家在京市分量不夠,當(dāng)周家的養(yǎng)女有什么好?平白讓人看輕!”
謝繼蘭立刻搖頭,語氣急切:“爸!這不行!要是苒苒真成了謝家人,那跟妄野……以后怎么辦?”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林苒成了法律意義上的謝家女兒,那和她的兒子周妄野,就真成了名義上的“兄妹”,婚約怎么辦?
謝老爺子被她一堵,也意識到這其中的復(fù)雜,眉頭皺得更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讓孩子白白受委屈?”
他越想越氣,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不行,我還是得去找王老頭!就算半夜也得把他叫起來!太不像話了!”
說著,老爺子也不管女兒的阻攔,一陣風(fēng)似的轉(zhuǎn)身就走,睡袍下擺都帶起了風(fēng),老管家在后面低呼著“老爺,慢點,加件外套……”的聲音迅速遠(yuǎn)去。
謝裴燼抱著林苒,沒法去追,只能由他去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女孩安靜的睡顏,心里的怒意并未因老爺子的出頭而減少半分。
那個叫王曼柔的女孩,和林苒差不多大,又是個女孩子,他直接動手教訓(xùn)肯定不合適。
但他已經(jīng)想好了。
王曼柔有個哥哥,叫王清嘉,聽說已經(jīng)上大學(xué)了。
妹不教,兄之過。
他去教訓(xùn)一下那個當(dāng)哥哥的,讓他知道怎么管好自家妹妹的嘴,這不算以大欺小吧?
誰知道,還不到一個小時,老爺子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來了,臉上的怒氣竟然消了大半,甚至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復(fù)雜表情。
“嘿!”他一進(jìn)門,壓著聲音,語氣卻有些微妙,“我們苒苒,不愧是……咳,有我們謝家的風(fēng)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根本用不著我老頭子出馬,她自已已經(jīng)報過仇了!”
謝裴燼和謝繼蘭都疑惑地看向他。
“我到了王家,剛擺開架勢要興師問罪,結(jié)果王老頭也是一臉無奈,讓我先看看他家孫女。”
謝老爺子說著,自已都搖了搖頭。
“好家伙,那小姑娘,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臉上還有幾道沒消的紅印子。王老頭說,下午在美術(shù)班,就是她帶頭說了那些混賬話,結(jié)果被咱們苒苒……當(dāng)場就撓回去了!抓著人家頭發(fā),指甲都在人家臉上留了印子,聽說還踢了好幾腳,旁邊老師拉都拉不開!”
謝老爺子說到這兒,表情更復(fù)雜了,有點解氣,又有點覺得自家孩子是不是太“虎”了點兒。
“我看到人家孩子那樣,再大的火氣也不好意思發(fā)了。王老頭自已也理虧,沒敢?guī)Ш⒆觼碚椅覀儯B連保證以后一定嚴(yán)加管教,絕不讓那孩子再亂說話。我看那老家伙還算明事理,態(tài)度也誠懇……”
他看了看謝裴燼懷里睡得正沉的林苒,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呢,嘆了口氣:“小孩子之間的事,既然沒吃虧……要不,就讓他們自已解決吧?咱們大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謝繼蘭在一旁忍不住說:“爸,您剛可不是這么說的。看自家孩子沒吃虧,就說讓他們自已解決了?”
謝老爺子被女兒說得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看苒苒睡得也安穩(wěn)了,我也回去睡了,明天還有早會。”
說著,又看了林苒一眼,眼神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謝繼蘭也叮囑了弟弟幾句,讓他照顧好苒苒,這才憂心忡忡地回了自已房間。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謝裴燼低頭,看著懷里女孩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濕意。
她睡著的樣子,那么無害,那么柔軟,那些人竟然還舍得傷害她?
他心里的郁氣,并未散去。
王清嘉的妹妹沒管好自已的嘴,讓苒苒傷心流淚,做噩夢,心里留下傷痕。
那小姑娘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哭一場或許就忘了。
可苒苒心里的委屈和痛苦,誰來補(bǔ)償?
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王清嘉這個當(dāng)哥哥的,既然沒盡到管教之責(zé),這頓教訓(xùn),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