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公路的起點已經聚了更多人。
林苒那輛白色保時捷靜靜泊在待發區,車身旁圍了一圈人——有問改裝參數的,有遞水的,還有單純湊過來想加微信的。
程表哥不知從哪里弄來一件賽車服,正比劃著讓她披上:“夜里風大,你穿這點不夠。”
林苒接過衣服,禮貌道謝,卻沒有穿,只是搭在臂彎。
她有些心不在焉。
電話一直在響,有管家伯伯的,也有小舅舅的。
她沒接。
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她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他出現時的場景。
他大概會冷著臉,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拽上車,一言不發地開回家,然后回到家才訓斥她。
像小時候她偷吃糖果被發現那樣。
她甚至有點期待。
——想看他發火的樣子。
可當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真的沖破夜色、碾碎一地的引擎轟鳴聲、穩穩停在她視野中央時,她攥著賽車服的手指還是收緊了。
他下了車。
沒穿西裝外套,只是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襯衣下擺隨意束進西褲,領口松了一顆扣子——他很少這樣,像是從什么地方倉促起身,來不及整理。
山風很大,把他的黑發吹亂了些。
他越過人群,越過那些紛紛側目的視線,越過程表哥還舉在半空的水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回家。”他說。
不是問句。
林苒沒動。
她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
周圍安靜了。
有人認出了謝裴燼,低聲交頭接耳。
唐笑緊張地扯林苒的衣角,被她輕輕甩開。
程表哥咳了一聲,上前半步:“謝總,苒苒只是來玩車,沒做什么...”
“沒問你。”謝裴燼視線沒移開。
程表哥識趣地閉嘴。
林苒看著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偶爾出現在視頻通話里,在生日禮物的附卡上,在謝繼蘭轉述的“小舅舅說……”里。
她以為她習慣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她才發現自已從來沒習慣過。
只是把那些習慣,一層層壓在心底,假裝自已很好。
“我不回。”她一字一頓。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作,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復雜。
“苒苒,”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嚇著她,“別鬧。”
“我沒鬧。”
她聲音很穩,穩到連自已都意外。
“我成年了,有自已的車,有駕照,沒有酒駕,沒有違法。我只是和朋友出來透口氣。”
她頓了頓。
“難道我做什么,都要你同意嗎?”
“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謝裴燼沉默。
人群里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拿手機。
唐笑的表哥臉色不太好看,往前走了一步。
“謝總,”他語氣客氣,卻帶著某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苒苒是成年人,有自已的選擇權。您這樣……”
謝裴燼終于把視線從林苒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程表哥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但林苒忽然開口了。
“是不是我贏了,你就不管我?”
謝裴燼微怔。
“什么?”
“他們說的,”林苒偏頭,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車手,“今晚這場比賽,贏了的人說了算。如果我贏了,你以后少管我。”
山風呼嘯。
謝裴燼看著她。
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眼底那團倔強的、委屈的、燃燒了三年卻不肯熄滅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無奈的笑。
那笑容很短,幾乎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就收了回去。
“好。”
他轉身,朝那輛還沒熄火的邁巴赫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彎腰探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后,有人遞進來一雙白色賽車手套。
他把手套往掌心敲了敲,聲音不輕不重。
“賽道規則。”
他看向程表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誰先到終點,誰帶她走。可以。”
程表哥臉色青白交錯。
三分鐘。
三分鐘后,黑色邁巴赫與白色保時捷并排停在了起點線。
林苒坐在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和他在賽道上。
她和他比。
為了——她不知道為了什么。
發車旗落下的瞬間,兩輛車幾乎同時彈射出去。
黑色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刀,過第一個彎道時輪胎發出尖銳的嘶鳴,甩尾,切入,出彎——行云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林苒咬緊牙關。
她認識這輛車。
他平時從不開快車,車里永遠放著她落下的發繩、零食、還有那雙他嫌丑的猴子拖鞋。
她不知道他會開成這樣。
她更不知道——他在追她。
不,他一直在追。
從她三歲那碗面條開始,從她六歲那句“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嗎”開始,從她十五歲他倉皇逃出國開始。
如今,她十八歲。
他追了她十五年。
用錯的方式,以錯的身份,在錯的跑道上。
終點線。
黑色邁巴赫先到。
謝裴燼推開車門,向那輛剛剛剎停的白色保時捷走去。
他拉開車門,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沒動。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掉。
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從駕駛座帶出來,帶上自已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車子啟動。
二十分鐘后,謝裴燼踩下剎車。
邁巴赫停在空無一人的山道旁,車燈照著前方無盡的黑暗。
她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側臉冷硬,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沉默了很久。
“你憑什么管我。”她開口,聲音悶悶的,“這三年你去哪了?沒有一聲招呼就消失不見,連我中考你都沒回來。”
“小時候,你明明說過會在中考考場外接我的,你都忘記了嗎?”
他沒回答。
她終于轉過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
“你突然消失,突然回來,突然管東管西。連我的補課老師都被你換掉!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想過我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家長。”
她以為他會沉默。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任由她發泄,然后給她時間冷靜。
可這一次,沒有。
他轉過頭。
他說:“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怔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里,憤怒還懸在半空,卻撞上了一堵她從未預料過的墻。
她張了張嘴,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而謝裴燼,卻住了嘴。
他不敢再說下去。
他怕,從小姑娘的眼中看到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