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兇焰滔天的厲南天在姜離輕描淡寫的一掌下化為烏有。
陸長風松了口氣，散去法相和陣法，臉色雖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
姜離轉過身，法相緩緩收斂，周遭復蘇的草木卻依舊生機盎然。
她看著陸長風，好奇說道：“你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陸長風笑了笑，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看過師姐的資料。‘毒手藥仙’姜離，行事果決，寧折不彎，絕非委曲求全之人，方才那種情形，以師姐心性，縱使身負重傷，也絕無可能毫無反抗、甚至打算飲下毒藥任人宰割。厲南天乃邪道妖人，他的話豈能輕信？師姐不該，也絕不會僅因他一句空口許諾，便放棄抵抗。”
“第二。”
他繼續說道：“師姐明知有強敵尾隨圖謀不軌，卻不療傷，不隱匿，反而如常義診，甚至將我引至墓地這等緊要之處，此舉看似引狼入室，極不合常理。”
“第三，拜火教熾焰殿副殿主這等人物，率領八名特征明顯的教徒公然出現在長安近畿，梅花內衛耳目遍布，絕無可能毫無察覺。若他們易容潛入倒也罷了，如此大張旗鼓，內衛卻毫無反應，足見此事要么構不成威脅，要么……已被人提前按下。再結合師姐以飛鏢傳書這等略帶挑釁的方式送信入公主府，內衛依舊靜默，兩相印證，他們多半知情，并默許甚至配合了師姐的行動。”
他最后看向那座孤墳：“還有最關鍵的，這座墓。除了今日師姐新設的祭品香燭，此前竟無絲毫祭拜痕跡。即便外人不來，藥王谷門人豈會不來？如此干凈，只能說明，它本就是個無人問津的‘假墓’。”
陸長風總結道：“如此，人不對，事不對，墓不對。一處兩處蹊蹺尚可說是巧合，處處皆是破綻，那就只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局’了。”
姜離聽完，緩緩頷首，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許與滿意。
青黛已經傻眼了，既敬佩又羞愧。
大敵當前，自己只顧著急怒，與先生的沉著睿智相比，實在相差太遠。
而站在她肩頭的雪衣，則是完全不同的狀態，這小家伙似乎對那血腥的結局毫無感覺，反倒是對陸長風那句“師姐，救命！”印象深刻，歪著腦袋揣摩那語氣，準備學舌，給陸長風個驚喜。
“不錯，這確實是一場試煉。”
姜離坦然承認：“若你見勢不對，大敵當前便徑直遁走，雖算明哲保身，卻失了同門守望之義，心性涼薄，他日你若持功為惡，我必親自取回師門傳承，清理門戶！”
“若你留下死戰，卻未能看破此局，則說明你勇毅可嘉，而靈慧不足，我日后自當對你多加看顧，以免你因莽直而遭禍。”
“而如今。”
姜離的目光落在陸長風身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你非但看破試煉，主動入局，更能于激戰之中審時度勢，懂得借力與求援。這證明你膽魄、智計、應變三者俱佳，心性通透，懂得剛柔并濟之道。”
她語氣轉為鄭重：“如此，我代先師收你入門，傳你藥王谷真傳，便是順理成章。自今日起，你便是先師座下第四位真傳，藥王谷的關門弟子！”
陸長風笑了，借力與求援，還可以換個說法——“服軟”。
自古以來，只有師父挑徒弟，沒有徒弟挑師父。
就算藥王谷對他再怎么滿意，為藥王的聲譽計，還是希望他能先承認這層師承關系。
但這就是次要的了。
陸長風愿意給個臺階自然最好，沒有這樁事也不是什么大影響，至少就目前而言，江湖中人還不至于認為姜離代師收徒是藥王谷主動攀附。
姜離對陸長風確實非常滿意，尤其這種寧折不彎、“不擇手段”的心性，更合她的脾氣，醫者治病救人，不意味著任人欺凌，有些鋒芒是必要的——我救你是我心善，不等于你可以綁架我的善心，讓我任勞任怨！
二師弟“百草君”沈懷山，性子就有點軟了。
至于老三孫懷瑾，那是師父應付朝廷收的弟子，既為藥王谷多一層保護，也讓朝廷與藥王谷多一分關聯，本就是“適合做官”的人，不用考慮。
唯一不滿的是，陸長風破境太快，她緊趕慢趕還是晚了……
“跟我來。”
姜離不再多言，轉身向山谷更深處走去。
陸長風與青黛、雪衣緊隨其后，又往山中行了數里，繞過一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百花盛開的隱秘幽谷。
谷地盡頭，崖壁上有一個天然洞口，藤蔓半掩。
姜離率先走入洞中，在看似普通的石壁某處輕輕一按，機括輕響，一整面石壁竟悄無聲息地向后滑開，露出后面一個更加開闊、靈氣氤氳的溶洞。
洞頂有一線天光透入，經多處精心打磨的水晶鏡面折射放大，最終柔和而明亮地灑落在溶洞中央，那里，一座由青玉壘砌、質樸無華的墳墓靜靜沐浴在光柱之中，墓碑上僅刻二字：師墓。
這才是藥王孫思邈真正的長眠之所，清凈，隱秘。
姜離神情肅穆，帶著陸長風來到墓前，焚香，行三跪九叩大禮，代師收徒，儀式簡潔而莊重。
禮畢。
姜離取出一個古樸的玉匣，鄭重交給陸長風：“此乃師父畢生心血凝聚，除《神農琉璃功》外，尚有他根據醫家‘望、聞、問、切’四診之法，創出的四門護身奇術：《望氣術》、《聞微術》、《問心術》、《切脈指》，另附采藥護身的《行山杖法》，以及你方才所見的《續命三仙手》與《銷魂蝕骨手》生死二訣。你之悟性我已明了，定能將其發揚光大！”
陸長風鄭重接過玉匣。
接著，姜離又取出一幅古意盎然的卷軸，緩緩展開。
畫卷之上，是一位身形偉岸、氣象蒼茫的先圣。
他身著簡樸麻衣，長發披散，赤足立于蒼茫大地之上，面容慈悲而堅毅，他手中正拈著一株奇異草藥，那草藥七葉托舉，一枝獨秀，花蕊如劍——正是重樓草！
整幅畫卷神-韻浩瀚，觀之仿佛能聞到百草芬芳，感受到那份為解民疾、親嘗百毒、以身試藥的至仁至勇之意，正是孫思邈融一生所學而成的根本觀想圖——《神農嘗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