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一柄碧玉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陸長風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前，手持神農尺，望向其他人，放聲道：“不用再打了！”
黑齒鈞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他死死盯著陸長風，眼中滿是不甘、憤怒、屈辱，還有一絲絕望。
打了一輩子仗，最后竟然敗在一個后生手里，還敗得這么莫名其妙！
老者和柳燼都停了手。
他們看著被制住的黑齒鈞，臉色難看至極。
李令月收招，飄身落在陸長風身旁，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神色驚疑不定：“你、你是……十九叔祖？！”
她脫口而出，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
李靈夔沉默了一瞬，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巾。
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容。
眉目之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武，但更多的是歲月的滄桑與刻骨的仇恨——他是李淵的第十九子，是高祖皇帝的親兒子，是太宗皇帝的親兄弟，是高宗皇帝的親叔父。
是她李令月的叔祖父！
當年武則天大肆清洗李唐宗室，越王李貞、瑯琊王李沖兵敗身死，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國公李撰、常樂公主等皆被逼自殺。
其中，李靈夔被判流放嶺南，半途自盡。
所有人都以為李靈夔真的死了。
沒想到，他不僅活著，還活到了現在！
八十四歲高齡，卻還能與她這等五境巔峰激戰數十回合不落下風！
李令月看著他，心中翻涌著驚濤駭浪。
這位十九叔祖，少有美譽，精通音律，愛好學問，工于書畫，堪稱文武雙全，在李氏皇族中備受贊譽。
小時候，她還見過他幾次，聽過他撫琴，看過他作畫。
沒想到……
李靈夔看著她，目光復雜。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沙啞：“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如此局面。你的武功練得不錯……”而后話鋒一轉，眼中閃過冷意：“只可惜，你是妖后所出！”
李令月臉色一變，卻沒有反駁。
妖后。
那是很多人對母后的稱呼。
她能說什么？
那些冤死的宗室，那些被流放的舊臣，那些株連九族的慘-案……樁樁件件，都刻在這些人骨子里，不是她幾句話能化解的，多言無益。
陸長風看著李靈夔，淡淡道：“老爺子，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手中的神農尺往黑齒鈞脖子上壓了壓，黑齒鈞悶哼一聲。
“人，在我手里。咱們談筆生意如何？”
李靈夔眉頭一皺：“什么生意？”
陸長風道：“你們既然神通廣大，應該也知道我們如今的麻煩。”
他的目光掃過李靈夔、柳燼，還有遠處面色復雜的李重俊：“絕龍城的人，已經盯上了我們，我們跟他們，遲早有一場硬仗要打。”
李靈夔眸光一閃：“你想讓我們幫你打絕龍城？”
“不是幫我。”
陸長風搖了搖頭，笑道：“是幫你們自己。別忘了，他們要的也是始皇陵的寶藏，與你們目的相同，就當是提前鏟除競爭對手吧……我的要求很簡單，無關恩怨，只以生意來算。一命換一命！”
“你們去摘一顆絕龍城的人頭回來，我就交換這位黑齒將軍的后裔。”
黑齒鈞勃然大怒：“驅虎吞狼！你休想！”
他掙扎著就要咬舌自盡——但還沒等動作，陸長風一指點在他下頜。
他嘴巴一麻，再也合不攏。
黑齒鈞瞪著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陸長風看向李靈夔，神色坦然：“人命有貴賤之分。忠臣孝子，比奸夫淫婦命貴；家大業大，比家徒四壁命貴。以這位黑齒將軍后裔的分量，我只要一顆人頭，已經是看在黑齒常之的份上，給你們留了余地。”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這個交易，很合算。”
柳燼看向李靈夔。
李靈夔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黑齒鈞，又看了一眼陸長風。
良久，他緩緩點頭：“可以。我們這就行動。”
他盯著陸長風的眼睛，目露警告之色：“但你要記住，不可食言而肥，也不可讓他有分毫差錯！否則……”就算動不了你，也能動你身邊人！
陸長風傲然一笑：“你放心。”
他手中神農尺輕輕一轉，收入袖中：“落到我手里的人，想活不容易，想死，更不容易！”
李靈夔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令月一眼，轉身就走。
柳燼緊隨其后。
李重俊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終于還是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湖面上，只剩下陸長風、李令月，和被制住的黑齒鈞。
黑齒鈞瞪著眼，滿是不甘，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陸長風低頭看他一眼，微笑道：
“別瞪了。瞪也沒用。”
“你的命，現在值一顆絕龍城的人頭。”
“希望你那幾位老兄弟，能舍得下本錢。”
陸長風沒再理他，隨手封了他幾處大-穴，將他扔給趙蘭君。
“有勞婆婆看護，別讓他死了。”
趙蘭君點點頭，一手拎著黑齒鈞，如同拎一只死狗，將他扔進船艙。
湖面上，終于安靜下來。
月光灑落，破碎的冰層緩緩合攏，被大戰攪得一片狼藉的湖面漸漸恢復平靜。
李令月站在船頭，望著李靈夔三人消失的方向，一言不發。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片冷冽的輪廓。
陸長風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
良久，李令月忽然笑了一聲。
“十九叔祖……”
她輕聲道：“八十四了，還這么能打，李氏皇族，果然出人物。”
陸長風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李令月繼續道：“他說我是妖后所出，這話我聽了幾十年，早聽膩了。怎么？怕我難受？”
陸長風搖搖頭：“你不會。”
李令月挑眉：“這么肯定？”
陸長風道：“你是太平公主，權傾朝野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那點陳年舊事，傷不到你。”
李令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滿意。
她輕聲道：“陸長風，就知道你懂我……”
她轉回頭，望向李靈夔消失的方向，聲音平靜如水：“小時候的事，我記得，他給我畫過畫，講過故事，那又如何？后來他造反，被判流放，半途自盡——那是他的命，生在皇家，站錯隊，就是死。”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現在冒出來，一口一個妖后，想干什么？殺我？還是殺四哥、殺三郎？我不管他們有多大的冤屈，有多少血海深仇，如此行徑，就是我的敵人。”
她看向陸長風，目光如刀：“那個交易，你做得好，讓他們去殺絕龍城的人，狗咬狗，一嘴毛，等他們殺夠了，回頭再收拾也不遲。”
陸長風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
李令月挽住他的胳膊，語氣恢復了幾分慵懶：“走吧，回去審那個黑齒鈞，本宮倒想聽聽，他們那伙人里，還有多少老熟人。”
兩人并肩走進船艙。
身后，月光灑滿湖面，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