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生在前頭帶路,灰驢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側,蹄子底下踩著一朵小小的云氣。
一行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在古戰場的廢墟上空飛著。
腳下是連綿不絕的破碎山體,幾乎可以說是寸草不生。
赤風看了一路,終于忍不住開口:“咱們就這么飛過去?”
“自然不是。”
謝長生回過頭,解釋道:“中州有中州的規矩。”
他抬手指向前方:“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遠處天地交界處一道模糊的黑線。
等飛得近些,那黑線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高。
不是山。
是一座關。
一座真正的、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型關隘。
關墻上方,隱約能看見一層半透明的光幕,把整個關隘罩在里面。
最震撼的是關墻正中,那扇巨大的門。
兩扇門板目測有百丈高,通體漆黑,上面浮雕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圖案,此刻正緊閉著。
門楣上,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東望關。
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子鎮壓八方的氣勢。
“這是……”黑山咽了口口水。
“中州東門戶。”
周衍搖著折扇接話:“上古時期就存在了,據說最初是東域幾位大能聯手所建。”
他說著,朝紅豆眨眨眼:“不過現在嘛,歸大胤皇朝管了。”
謝長生補充道:“關隘本身是一座超大型陣法,擅自飛行越界,會被陣法直接打下來,尋常修士觸之即死...”
說話間,眾人已飛至東望關前數里處,落在地面上。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雄關的壓迫感,人站在墻根下,渺小得如同螻蟻。
關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硬化廣場,此刻已有不少修士在此排隊等候,服飾各異,氣息強弱不一,但都老老實實,無人敢喧嘩或亂飛。
廣場邊緣,每隔十丈就立著一名身穿暗紅色鎧甲的軍士,氣息凝練,眼神銳利的掃視著人群。
正是大胤皇朝的邊軍。
謝長生領著眾人,沒去排那長長的隊伍,而是徑直走向廣場一側一個相對冷清的小殿。殿門口站著兩名氣息更厚重的將領。
看到他們這一行人,尤其是謝長生、周衍、宋遲這幾位在東域青玄榜都掛名了好些年頭的年輕魁首,眼神立刻變了。
其中一名將領快步迎上來,抱拳道:“可是玄一道門,謝道子當面?”
然后又看向周衍和宋遲,顯然也認得:“周公子,宋公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司辰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這位想必就是司辰道友了,失敬。”
這位將領抱拳,臉上很客氣,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在下東望關副將,趙武。”
司辰拱手回禮。
謝長生同樣還以一禮:“趙將軍客氣,我等奉宗門之命,前往貴國皇都觀禮。”
“明白。”
趙武點點頭,一句多余的都沒問,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身份特殊,自然不必在此等候,關內設有官驛飛舟,專供貴客往來,省去沿途諸多不便,也更安全,幾位可要乘坐?”
他問是這么問,但意思很明顯,這是常規流程,也是皇朝的“安排”。
既體現了禮遇,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管控,行程都在皇朝眼里。
謝長生看向司辰,用眼神詢問。
司辰點點頭:“可以。”
他對乘坐什么工具無所謂,能到地方就行。
“那便麻煩將軍安排了。”謝長生對那將領道。
“分內之事。”
趙武轉身引路:“幾位請隨我來。”
他帶著眾人繞過正殿,從側門進入關內。
里面的空間別有洞天,甚至比一些城市還要大得多,有軍營、倉庫、還有專門停放飛舟的寬闊平臺。
場中停著三艘飛舟。
樣式統一,通體烏黑,船身兩側刻著大胤皇朝的徽記,只是大小和細節裝飾略有不同。
最大那艘有三層,飛檐斗拱,頗為氣派。
最小那艘只有一層,看起來樸素許多。
趙武領著他們走向最大的那艘飛舟,邊走邊介紹:“官驛飛舟分上中下三等艙位,幾位身份尊貴,自然安排在上等艙。”
“舟上有專職的舟吏管理日常,每層也都有皇朝軍士值守,維持秩序,應對突發。”
說到這,話里的意思清晰了起來:“大胤境內,規矩比東域或許要嚴些,各處有各處的法度...”
“幾位道友都是人中龍鳳,見識廣博,想必能理解...”
“還請……多擔待些,莫要惹出事端。”
這話說得聽起來客氣,但意思大家都懂:來了我們的地盤,就得守規矩,別仗著身份亂來。
周衍笑呵呵地接話,折扇輕搖:“趙將軍放心,我們都是守禮的人,客隨主便嘛。”
司辰也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沒人惹他的時候,他自然是很守規矩的。
趙武點頭笑道:“如此甚好,幾位身份尊貴,已為你們安排好了上等艙,請。”
.........................
登舟之后,立刻有穿著得體官服的舟吏迎上來,恭敬地將他們引向上層。
每一層都有數名目不斜視的軍士,司辰看了一眼,修為尚可。
上等艙位于飛舟頂部,房間寬敞,裝飾典雅而不奢靡,視野也是極佳。
飛舟也是很快朝著皇都飛去。
黑山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長長舒了口氣:“可算能坐下了。”
赤風走到窗邊,看著下方漸漸遠去的東望關,眉頭微皺:“這皇朝……規矩真多。”
“何止是多。”
周衍在對面坐下,搖著折扇:“大胤以禮法立國,規矩比東域宗門繁瑣十倍。在這飛舟上還算好的,等到了皇都,那才叫步步都要小心。”
謝長生安頓好他的灰灰后,也坐了下來:“司辰道友是第一次來中州?”
司辰點點頭。
“那確實要多留意。”謝長生說:“中州與東域不同,在東域,實力為尊,規矩是活的。”
“在這里,規矩就是規矩,有時候比實力還重要。”
司辰想了想,問:“就你們幾個代表宗門?”
謝長生笑了:“怎么可能。”
他端起矮幾上的茶壺,給自已倒了杯茶:“宗門長輩自然也會派人來,不過……他們讓我們年輕一輩先來,多接觸接觸。”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司辰身上。
周衍也笑著接話:“我師父也是這個意思,說我們這一代,遲早要擔起宗門重任,多見識見識是好事。”
這時,黑山湊到窗邊,看著下方掠過的一片巍峨群山,云霧繚繞,山勢奇峻。
此刻胸中似有“文氣”激蕩,覺得不吟誦一番簡直對不起這番景色。
他清了清嗓子,吸引眾人注意,然后熊臉一肅,
赤風眼皮一跳:“你又想干什么?”
黑山不理他,開始搖頭晃腦:
“遠看大山黑乎乎,上頭細來下頭粗!”
踱了兩步,眼睛又是一亮:
“有朝一日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
“噗——”
周衍一口茶噴了出來。
宋遲本來正在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睜開眼,眉頭道:“什么破詩?”
“你!”黑山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那你來一個!”
宋遲冷笑一聲,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眺望遠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一劍光寒十九州,”
“月落星沉我自留,”
“今朝踏破青云路——”
“停停停!”
黑山打斷他:“你這不還是上次那幾句嗎?新的呢?不會就這一首壓箱底吧!?”
宋遲臉一紅:“你懂什么?好詩值得反復吟誦!”
“我看你是江郎才盡了吧!”
黑山得意了:“來來來,聽小生再來一首!”
“天上白云飄啊飄,”
“地上小妖跑啊跑,”
“俺坐飛舟真逍遙,”
“皇都轉眼就要到!”
黑山那首“逍遙詩”剛念完,船艙里氣氛正介于無語和憋笑之間。
就在宋遲臉色鐵青,準備用更華麗的辭藻找回場子時....
艙內幾人,幾乎是同時,神色微動。
一道神識掃過房間。
很輕,很快,就像有人路過時不經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但這種行為在東域,尤其是在同輩修士之間,已經算得上挑釁。
宋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宋兄。”
謝長生放下茶杯,朝宋遲搖了搖頭。
周衍也收起折扇,用眼神示意,這里是大胤的地盤。
宋遲的手松開了,但臉色依然難看。
就在這時——
“咔嚓!”
厚重的木門瞬間炸成碎片。
一個人影撞碎木門,“嗖”地飛了進來,懸在半空。
那是個穿著灰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臉有些圓,此刻正被司辰掐著后脖頸提在手里,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啊!放、放開我!”他驚慌地喊。
司辰沒松手,只是側過頭,看向謝長生他們:
“趙將軍不是說,要守規矩嗎?”
司辰晃了晃手里的人,
“你...好像不太守規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