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被司辰捏碎的門,第二天早上就修好了。
手藝很好,木料是新的,顏色和原來一模一樣,連門軸轉動的嘎吱聲都調得跟之前差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修不好了。
比如那位灰袍舟吏再也沒出現過。
往后的航程安靜得出奇,沒再發生什么“意外”。
...................
“灰灰,吃一口,就一口。”
謝長生正蹲在灰驢面前,手里捧著一把嫩綠的靈草,近乎討好。
可灰驢別過頭,鼻孔里噴出一股氣。
它又不知道為了什么在和謝長生鬧別扭。
謝長生把草往前遞了遞:“你看,這是早上特意去廚房要的,最新鮮的。”
灰驢瞥了一眼,耳朵動了動,但還是沒動嘴。
“要不……”
謝長生試探著說:“等到了皇都,我帶你去吃最貴的靈豆?”
灰驢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再加一壇陳年果酒?”
灰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謝長生趕緊補充:“兩壇!”
灰驢這才放棄了他維持了一炷香的“絕食”,低下頭慢條斯理嚼起來。
謝長生松了口氣,抹一把汗。
另一邊,周衍正圍著紅豆打轉。
他從儲物戒里掏出一件又一件東西,晶瑩剔透的玉髓果、泛著金光的蜜餞,都是難得一見的靈物。
“紅豆,看這個,喜不喜歡?”他眼睛發亮,語氣像在哄小孩。
紅豆蹲在司辰肩頭,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玉髓果,歪了歪頭,
它在司辰身邊什么果子沒吃過?瞧不起誰呢?
然后抬起一只小爪子,把果子彈開了。
周衍不氣反笑:“有性格!我喜歡!”
他又拿起那個泛著金光的蜜餞:“那這個呢?對鳥系大有裨益哦!”
紅豆干脆轉過身,用屁股對著他。
周衍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小背影,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連不理人都這么可愛……”
黑山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里的書冊,咳嗽一聲:“周道友,你這樣……有失身份。”
周衍頭都不回:“你懂什么?這叫投其所好,精誠所至!”
“可它明顯不想要啊。”
“那是它還沒感受到我的誠意!”
黑山搖搖頭,重新捧起書,嘴里嘀咕:“子曰……呃,三叔公曰:強扭的瓜不甜,上趕著不是買賣……”
赤風趴在窗邊,聽著黑山又開始“曰”,只覺得腦仁疼。
這七天,黑山把那套“之乎者也”徹底融進了日常生活。
吃飯要說“用膳”,喝水要說“飲茶”,
連放個屁都要文縐縐地解釋成“腹中濁氣,不吐不快”。
赤風試過抗議,試過嘲諷,試過直接動手。
沒用。
黑山現在已經進入了一種自得其樂的境界,每天搖頭晃腦,儼然一頭“學問熊”。
赤風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艙室另一邊。
那邊畫面更詭異。
宋遲簡直對司辰相見恨晚。
自從那天司辰“以理服人”之后,他就徹底將司辰視為“同道中人”,恨不得把臂同游,結為異姓兄弟。
兩人的話題也是天馬行空,宋遲給司辰談“優雅的三重境界”,司辰給宋遲講“禮貌的九種變體”
雞同鴨講,居然聊得挺投緣。
不時冒出一句“司兄你說的對”或者“宋兄言之有理”之類的。
儼然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樣,只是那談話的內容總是讓赤風覺得奇奇怪怪的。
他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趕緊到皇都。
好在,這樣的日子終于要結束了。
...................
終于,在第七天下午,飛舟開始緩緩下降。
透過窗戶,能看到下方鋪開的城市。
大胤皇都。
比司辰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大,大得多。
小時候見過的云錦城已經夠繁華了,可跟眼前這片建筑比起來,簡直就像鄉下小鎮。
街上人流密密麻麻,不乏一些被馴化的妖獸拉著華貴車輦在低空掠過,看的黑山和赤風微微蹙眉。
更遠處,皇城像一頭趴伏的巨獸,細細感應之下就會發現,整座城市的靈氣像一個巨大的旋渦,朝著皇城匯聚。
飛舟沒有直接進城,而是降落在城外一片專門的廣場上。
廣場極大,停著十幾艘樣式相似的官驛飛舟,有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在上上下下。
他們這一行人剛下官舟,就有人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穿一身暗紅色制式長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身后站著七八個隨從,個個氣息內斂,眼神銳利。
“東域諸位天驕遠道而來,辛苦了。”
年輕人拱手,聲音清朗,禮數周全:“在下楊真,奉旨在此迎候各位。”
謝長生還禮:“有勞楊道友。”
楊真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笑容不變:“早就聽聞謝道子‘道瞳’無雙,宋道友‘遲來劍’后發先至,名動東域,今日一見,果然風采過人。”
“二位在東域青玄榜上高居榜首……”
他輕輕拍了下額頭:“啊,瞧我這記性,說錯了,如今該是青玄榜第二、第三了。”
這話陰陽怪氣的,若換做七天前,宋遲早就懟了回去。
可這幾天跟司辰“交流”下來,他腦子里塞滿了“禮貌的九種變體”、“優雅的三種表現形式”之類的理論。
現在聽這楊真這么說,他第一反應居然是......這人在試探我的“涵養”!
于是他挺了挺胸,努力學著司辰平時那種淡然的調子:“榜單虛名,不值一提。”
話說得還算穩,就是語氣還有些略顯刻意。
楊真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更溫和了:“宋道友豁達。”
他又看向謝長生。
謝長生壓根沒反應,正低頭給灰灰順毛,灰驢今天心情不錯,沒跟他鬧別扭。
楊真也不尷尬,目光很自然地轉向司辰,笑容依舊:“這位想必就是新晉榜首,司辰道友了。”
他語氣里帶上一絲感慨:“說起來,前些日子聽聞慧明道友慘死霧隱谷,實在令人扼腕。”
“青玄榜第四,說沒就沒了……東域那邊的風氣,還真是……惡劣啊。”
這說里隱藏的意思,就有點過了。
司辰站在一旁聽著,可腦子里的思路卻漸漸跑偏了。
他和宋遲這些天相互“污染”,宋遲已經初見成效,他也多少受到了對方影響。
這幾天念叨最多的,便是“繁文縟節”四個字。
宋遲說,大胤皇朝最喜歡搞這套,嘴上客氣,心里算計。
眼前這個楊真,倒真和宋遲說的一樣。
按照他平時的做法,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可這現在,他腦子居然冒出“要不要把這小子的腦袋抓過來”的念頭。
還沒等他決定好,周衍開口了。
“哎呀,說起這個.....”
周衍唰地展開折扇,往前踱了半步,臉上堆起比楊真還熱情三分的笑:
“楊道友有所不知啊,我們東域啊,就是這點不好,”
他搖著扇子,語氣活像在拉家常:
“年輕人太爭氣,你追我趕的,榜單三天兩頭變,鬧騰!”
“比不得大胤底蘊深厚,始終穩如泰山啊!”
他邊說邊嘆氣,一副“我們就是太浮躁”的痛心模樣。
你們穩?那是年輕一代是一潭死水!
我們鬧騰?那是因為天才太多,卷得太厲害!
比陰陽怪氣?
他周衍還沒服過誰。
楊真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三分,眼神也認真起來。
他深深看了周衍一眼,沒接這話茬,轉而說道:“諸位遠道辛苦,住處已安排妥當,就在皇城西側的‘四方館’,請諸位先歇息休整。”
話落,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的帖子,雙手遞向為首的謝長生,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官方客套:
“三日后,宮中設‘瓊林宴’,為東域諸位天驕,以及其他遠客接風洗塵。”
“屆時,我朝年輕一輩的俊彥也會到場,與諸位‘交流切磋’,共襄盛舉。”
他把“交流切磋”四個字,咬得稍稍重了那么一點。
意思很明白,接風宴也是擂臺,皇朝要掂量掂量你們這些外域天才的成色。
謝長生點了點頭:“多謝陛下盛情,我等必準時赴約。”
周衍也笑著拱手:“哎呀,那可太好了,正愁沒機會見識大胤年輕英杰的風采呢!”
楊真又客套了幾句,便安排隨從引他們前往四方館,隨后便告辭離開了。
司辰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虛虛張開,對著楊真的后腦勺比劃了一下。
他站在最后,謝長生等人沒人看見。
但紅豆看見了。
它歪著小腦袋,盯著司辰的手,黑豆似的眼睛里滿是困惑。
赤風也瞥見了。
他虎軀一震,
兄弟!這可使不得!這玩意兒抓了可就不是一個舟吏了!
司辰看著楊真漸漸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已抬起的手。
最終,他還是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算了。
宴會上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