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傳聲落下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不緊不慢,從容得很。
先踏進殿門的是楊真,這位三皇子眼前的紅人此刻微微低著頭引路,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去通風報信了。
然后,身后跟著四名金甲侍衛的正主才出現。
來人穿著暗金紋路的玄色錦袍,頭戴玉冠,眉眼間帶著皇家那種松弛中不失威嚴的氣質。
正是三皇子葉璟。
殿內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躬身行禮,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緩和了不少。
葉璟的目光先在殿內掃了一圈,掠過碎掉的玉案、劍拔弩張的兩頭大妖、最后落在司辰按在慧塵頭頂的那只手上。
“諸位遠道而來,都是貴客。”
他聲音清朗,帶著股讓人舒服的溫和勁兒:“何必為些許口角傷了和氣?”
他先看向慧塵那邊:“慧塵法師,佛門講清凈地,宴上論禪機本是雅事,但若動了嗔念,便失了本心,你說是不是?”
慧塵嘴巴動了動,想說話,可后腦勺那只手還按著,一股力量壓制得他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葉璟也不在意,目光轉向司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司辰道友,可否先松手?”
“給本宮一個面子。”
殿內大多數人都松了口氣。
三皇子親自出面給臺階,這面子夠大了,東域這位再怎么狂,也該知道見好就收。
西域那邊雖然丟人,但好歹能把人先弄出來。
那幾個僧人已經準備上前扶慧塵了。
可司辰沒動。
那只手還穩穩按在慧塵光溜溜的后腦勺上。
葉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殿內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司辰看著葉璟,開口道:“不行。”
他晃了晃慧塵的腦袋:“他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應該展現他的‘大智慧’、‘大慈悲’,原諒我。”
所有人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家伙在說什么?
他拒絕了?當著三皇子和大胤皇宮所有人的面,拒絕了?
三皇子給的臺階都不要,他難道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三皇子,更不在乎這里大胤皇宮?!
謝長生依舊淡定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還給一旁的灰灰遞了一粒花生米。
周衍搖著扇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副“不愧是我們榜首”的與有榮焉。
宋遲這會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他腦子瘋狂運轉,最后得出一個結論......
原來真正的“優雅”,是根本不需要看場合!
司兄!我果然只學到了你的皮毛!
只有洛清音坐在那里,腦子是空的。
不是……
他們這是要和大胤就這么干上了?!
就因為一個和尚說了幾句廢話?!
沒人給她通知啊?!
她看了看謝長生,謝長生在喝茶。
看了看周衍,周衍在搖扇子。
看了看宋遲,宋遲一臉崇拜。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今天回去就給師門傳訊。
東域年輕一代的腦子,可能集體出了點問題,建議宗門重新評估未來幾百年的戰略。
.................
葉璟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
他微微瞇起眼,重新打量司辰。
殿內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葉璟和司辰之間來回移動,等著看這位三皇子如何應對這毫不留情的頂撞。
是雷霆震怒?還是……
葉璟臉上的那點僵硬很快化開了,他甚至低低笑了一聲。
“司辰道友果然……快人快語,恩怨分明。”
然后居然真的將目光重新落回慧塵身上:“既然如此……那便請慧塵法師,先表個態吧。”
這話一出,西域那幾個僧人臉色全變了。
慧塵可是琉璃凈火寺這一代的佛子!
這傳出去,佛子威嚴何在?琉璃凈火寺臉面何在?
可葉璟話已經說了,而且他們理虧。
更關鍵的是......慧塵師兄的腦袋,還被人家握著。
慧塵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渾身都在輕微發抖,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屈辱。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聲音:
“……貧僧……原諒你。”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司辰沒松手:“沒聽清。”
慧塵:“……”
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幾乎是吼出來的:
“貧僧原諒你!!!”
吼完這句,他整個人都泄了氣,肩膀垮了下去。
司辰這才滿意地松開手,還順手拍了拍慧塵的光頭,像在拍一個西瓜。
“大師佛法果然高深。”
司辰說,語氣特別誠懇:
“說原諒就原諒,心胸寬廣,令人敬佩。”
慧塵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他身后那幾個僧人趕緊沖上來扶住他,看向司辰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司辰已經轉身,沒事人一樣走回自已的座位。
另一邊,黑山見事情圓滿解決,“嘭”的一聲重新化為魁梧大漢。
他趕緊整了整衣襟,又掏出一塊干凈絲帕擦了擦手,臉上擺出懊惱又慚愧的表情,朝著周圍團團作揖:
“哎呀呀……小生失態,實在失態!”
“怒而顯形,有悖三叔公教誨,有辱斯文,羞煞我也!羞煞我也!”
他聲音洪亮,表情夸張,仿佛剛才一巴掌拍碎玉案、齜牙威脅的不是他。
旁邊的赤風也變回了人形,動作麻利地把腳邊幾塊碎玉踢到角落,然后一臉“我什么也沒干”的表情,重新坐回自已的位置。
葉璟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重新掛了起來,好像剛才那段插曲根本不存在。
他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有宮人魚貫而入,搬來新的玉案,換上新的杯盞,動作利落,眨眼間就把碎了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凈。
“好了好了,都是誤會。”
葉璟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諸位請坐,接著奏樂。”
殿內重新響起樂聲,舞姬踩著樂點飄進殿中,水袖飛揚,香風陣陣。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
西域那邊,慧塵被攙扶著坐回座位,臉色慘白,他身邊幾個僧人眼神陰沉,時不時瞥向司辰。
東域這邊,黑山又捧起了書。
周衍搖著扇子,目光在葉璟和司辰之間轉。
宋遲還沒從剛才的興奮勁里緩過來,對著司辰嘀咕什么“司兄風采我已銘記在心”之類的。
只有謝長生端起茶杯,透過杯沿上方升騰的熱氣,觀察著主位上的葉璟。
剛才那瞬間……這位三皇子看到司辰時的眼神,好像有點不太對。
就在這時,葉璟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諸位遠道而來,今日齊聚瓊華殿,是緣分,也是盛事。”
“東域天驕,西域佛子,北疆豪杰,能請到各位,是我大胤的榮幸。”
“今日這瓊華殿里坐著的人,百年后,或許就是各域的掌舵之人。”
他舉了舉酒杯:“本宮謹代父皇,提前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
一杯飲盡,葉璟放下酒杯,話鋒卻輕輕一轉:
“所以今日這瓊林宴,既是接風洗塵,也是給諸位一個相互認識的機會。”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那些年輕面孔,笑意更溫和了些:
“年輕人嘛,總有些火氣,也有些傲氣,方才些許誤會,既已說開,便讓它過去,不過……”
“諸位都是各自地域萬里挑一的人物,難得聚在一處,若只是飲酒賞舞,豈不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那片開闊的黑色校場:
“殿旁校場已備好,陣法俱全,盡可放手施為。”
“諸位既有此雅興,酒過三巡之后不妨‘切磋論道’一番,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如何?”
殿內沉默了片刻。
來了。
這才是瓊林宴真正的重頭戲。
什么接風洗塵都是場面話,各方勢力大老遠跑來,不就是為了看看別家的年輕一代成色如何?
大胤搞這個瓊林宴,不也是為了掂量掂量這些外域天才的斤兩?
見眾人都沒有意見,葉璟滿意地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便....”
“...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