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里很安靜。
司辰聽完那句“不是父親、也不是你舅舅”后,心中毫無波瀾。
他看了葉璟一會。
然后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我娘當年為什么離開中州?”
葉璟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司辰會先問這個。
“這件事……宮里沒人敢提。”
然后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我也是偷查了很多年,東拼西湊,才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司辰:
“那時候我還小。”
“只記得宮里氣氛很怪,人人臉色都白。”
他低下了頭,似乎在回憶那些血腥又模糊的往事。
“當年……皇爺爺,也就是先帝,在位最后那幾年,干了一件誰都看不懂的事。”
“那時候父皇已經監國了,老爺子默許……或者根本就是他下的令。”
“發動了一場清洗。”
“一夜之間,宮里死了很多人。”
“死的全是……有資格競爭皇位的皇子。”
“姑母當時還是長公主,得到消息連夜趕回來。”
“可她回來時……”
葉璟沒再說下去。
司辰替他補上了后半句:“她幾乎所有的弟弟,一夜之間全沒了?”
葉璟點頭,臉色蒼白。
“具體細節被抹得很干凈,我知道的也不多。宮里沒人敢提,提了……會死。”
他看向司辰,眼神復雜:
“但有一件事,我查到了。”
“姑母離開前,去了一趟宗廟。”
“她把屬于長公主的那盞魂燈……親手砸了。”
司辰眼神動了動。
魂燈。
這東西他們家也有。
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但還有一種特殊的情況...
自愿毀燈,代表此人斷絕與家族的一切聯系。
生老病死,榮辱禍福,再無瓜葛。
這是最決絕的告別。
所以母親燒掉請柬時,眼神會那么冷。
司辰沉吟片刻,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說皇帝不是皇帝,所以....你懷疑他被……奪舍了?”
葉璟立刻點頭:“不錯!”
但隨即他又苦笑:“但我沒有證據,一點都沒有。”
“皇家對奪舍之術向來防范極嚴,宗廟有檢測,血脈有感應,按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
“他……皇位上那個人,言行舉止,修為氣息,甚至一些只有我爹才知道的小習慣,都毫無破綻。”
“那你憑什么確定?”司辰問。
葉璟沉默了,過了好一會,他才咬了咬牙,說道:
“……直覺。”
“聽起來很蠢對吧?一個皇子,拿不出證據,只靠直覺指控自已的父皇不是本人。”
“可我信我的直覺。”
“那個人……什么都像,但唯獨不像我爹。”
司辰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而且……”葉璟深吸一口氣,
“我查到一條線索,當年父皇...我是說真正的父皇,在清洗那些皇子之前,服用過一枚氣運果。”
他看著司辰,眼神很鄭重:“那之后沒多久,他就變了。”
“我不知道它具體有什么問題,但這次大比,從頭到尾都是那個人推動的。”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你吃這個東西...”
司辰沉默片刻。
他看著葉璟那張寫滿疲憊和緊張的臉,忽然問道:
“你是想讓我,讓司家幫你?”
葉璟坦然地與司辰對視,用力點頭:
“我現在孤立無援,如履薄冰,身邊能完全信任的,只有青禾、陳驍和這四個母后留下的老人。”
“我不敢聯系任何朝臣,不敢有絲毫異動,那個人……他在看著我,我知道。”
“我...希望得到姑母的支持,司家的支持。”
他說完這句話,他整張臉都寫滿了“拜托了”三個字,眼巴巴看著司辰,等著那個能救命的答案。
司辰看著他,卻搖了搖頭。
“我娘砸了魂燈。”
葉璟一怔。
司辰又接著說:“既然砸了魂燈,就代表她和葉家,和皇宮,和所有姓葉的人,都沒有關系了。”
“那么......”
他看著葉璟的眼睛:
“我憑什么幫你?”
葉璟的表情僵住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司辰會這么回他。
看著司辰那張平靜的臉,他突然有種無力感,一時半會兒真找不出話來。
這家伙……怎么油鹽不進?!
氣氛有點尷尬。
司辰等了他幾息,見他確實說不出什么,才緩緩開口:
“這件事,我會告訴我娘。”
“至于怎么決定,是她的事。”
葉璟眼睛一亮。
“至于這果子……”
司辰看向腳邊那個裝著氣運果的玉盒:“我會看著辦。”
葉璟松了口氣,肩膀松下來:“這樣也好。”
司辰不置可否。
他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一面之詞,就替家族做什么決定。
尤其是這件事還涉及到母親。
這時,司辰重新抬起了手。
“還有別的事嗎?”
葉璟眼角抽了抽,什么意思?話題斷了就直接趕人?
“沒……沒有了。”
司辰點了點頭。
然后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那...”
“...你吃過氣運果嗎?”
葉璟一愣,隨即苦笑一聲:“那個人……確實賜予過我一枚,但我心里存疑,一直沒敢服用。”
司辰笑了。
“我知道了。”
葉璟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什么意思,司辰的手掌已經一掌拍出。
砰!!!
整個結界炸了。
青蒙蒙的光罩像脆玻璃一樣碎開,光片四濺。
葉璟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進后方的樹林。
咔嚓、咔嚓……
一連串樹干斷裂的悶響,最后是“轟”的一聲落地。
東域那邊正嗑瓜子嗑得歡。
黑山聽到動靜下意識“呸”地一口吐出瓜子皮。
瓜子皮在空中劃了個弧線,不偏不倚,粘在了旁邊赤風腦門正中央。
赤風:“……?”
他抬手往額頭一抹,看到那片濕漉漉的瓜子皮,臉黑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后幾個人。
謝長生正給灰驢喂瓜子,一臉無辜。
周衍搖著扇子,笑瞇瞇的。
宋遲抱著劍,側著臉。
洛清音低頭看著自已腳尖,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黑山裝作看風景,吹起了口哨。
赤風:“......”
特么的別讓他逮到是誰!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回到場中。
司辰站在空地中央,衣衫都沒亂。
他一抬手,地上那個裝著氣運果的玉盒自動飛起,穩穩落在他掌心。
“我贏了。”
他看向一臉懵的趙簡。
“我是不是可以面圣了?”
遠處,葉璟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看向司辰,眼神里閃過一絲愕然。
趙簡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陛下...正在等您。”
“很好。”
司辰將玉盒隨手收進儲物戒,轉身看向東域眾人。
謝長生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周衍收起扇子。
宋遲站直了身體。
赤風還在擦額頭。
黑山吹口哨的聲音停了。
洛清音終于抬起了頭。
司辰看著他們,只說了兩個字: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