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吞沒一切。
宋遲站在高臺上,正準備發表他“天下第二”的感言結尾,眼前的萬人朝拜景象忽然開始褪色。
人群、高臺、甚至他身上的白袍,開始漸漸消散。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抓住什么,手指卻穿過了正在消散的欄桿。
“哎?等——”
話沒說完,腳下猛地一空。
失重感襲來。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已四仰八叉躺在承天殿廣場冰冷的磚石上,旁邊是同樣剛醒來的周衍。
周衍懷里還保持著抱東西的姿勢,可紅豆早就不見了。
“……我紅豆呢?”周衍低頭看看空蕩蕩的懷抱,一臉懵。
另一邊,洛清音從屋頂墜落的失重感中驚醒,發現自已好端端站著,懷里抱著琴。
她低頭看看自已,還是那身素雅長裙,不是什么火紅勁裝。
臉悄悄紅了一下。
還好,沒人看見……吧?
她偷偷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也都在陸續醒過來,表情各異,沒人注意她,這才松了口氣。
黑山坐在地上,摸摸自已腦袋,他愣了一會,突然一拍大腿:“小生的點心!那么大一桌子點心!”
旁邊剛醒來的的赤風還沒回過神,看見黑山那張熊臉,想起夢里那個沙包。
二話不說,梆梆就是兩拳。
“哎喲!你打我干啥?!”
“看你不順眼!”
廣場上觀禮的東域宗門代表同樣一片東倒西歪,呻吟聲、嘀咕聲、迷茫的詢問聲混在一起。
大胤的官員將領們更是如大夢初醒,看著彼此,看著狼藉的廣場和廢墟,臉上全是茫然與后怕。
葉芙是最后一個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時,臉上還掛著淚痕。
海棠林、陽光、弟弟們的笑臉……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但心里那塊壓了太久太久的石頭,好像也跟著一起,被陽光照散了些。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她看向不遠處,司辰還站在那里,閉著眼睛。
“辰兒?”葉芙輕聲喚了一句。
司辰沒有回應。
............................
他的意識,此刻正沉在一片奇異的空間里。
這是正在崩塌的夢界核心。
司辰心念一動,便來到了這片殘骸的中央。
然后他看見了一幅有點好笑的畫面。
謝長生牽著灰灰,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東西指指點點。
灰灰也低著頭,好奇地打著響鼻。
他們面前,懸浮著一個……東西。
一個磨盤大小、半透明的東西。
外形像扇貝,貝殼表面布滿瑰麗的紋路。
此刻,這貝殼上爬滿了細小的裂痕,正在微微顫抖。
“嘖嘖,原來長這樣。”
謝長生用手輕輕戳了戳貝殼表面,那貝殼猛地一縮,裂痕蔓延得更開了些。
司辰走過去:“你怎么在這?”
謝長生擺了擺手:“我這道瞳,多少也能看破點虛妄,夢境塌了,順道進來看看。”
他側過身,讓出位置:“你來得正好,快看,蜃龍。”
司辰看過去。
一只顫抖的貝殼。
貝殼縫隙中,勉強能看到一張模糊、扭曲、充滿驚恐的面孔。
“不……可能……”
一個虛弱、斷續的聲音直接在兩人一驢的意識中響起,充滿難以置信。
“你怎么……可能……在我的夢里……行使‘權能’?!”
那聲音在顫抖。
剛才那一下莫名其妙的‘陽光普照’,直接將它賴以生存、掌控萬年的夢界法則完全摧毀!
就連它隱藏在最深處的殘魂都差點當場給揚了。
司辰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仔細打量這個貝殼,覺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樣。
之前的龍形,難道是它的偽裝?
謝長生走到司辰身邊,語氣有點玩味:“怪不得之前用道瞳看那龍形,總覺得哪里怪怪的,透著股虛虛實實的味道,原來是這么回事。”
貝殼的顫抖更劇烈了。
虹彩光芒瘋狂閃爍,試圖重新凝聚出威嚴的龍形幻象。
可那些光芒剛從裂縫里透出,就像漏氣一樣迅速消散。
它連維持最基本的偽裝都做不到了。
“吾乃……統御幻夢的圣尊……”聲音在掙扎,卻虛弱得如同耳語。
“看著不太像圣尊。”
謝長生點評道:“倒像海邊被太陽曬蔫了的老蛤蜊。”
灰灰“嗯啊”一聲,表示同意。
貝殼猛地一震。
那張模糊的面孔扭曲起來,透出極致的憤怒與屈辱....
它曾位列九圣獸,曾讓整個葉家皇朝供奉萬年,曾將無數強者玩弄于夢界之中!
現在……被說成老蛤蜊?!
“爾等……無知……吾……”
“行了。”
司辰打斷它。
他走到貝殼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攪動萬年風云、讓一個皇朝生生世世活在謊言里的東西。
現在就這樣了。
一個破碎的貝殼。
一個連幻象都維持不住的殘魂。
“你的故事......結束了。”
貝殼安靜了一瞬。
然后,那張模糊的面孔忽然笑了。
“結束了?”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只要這世間還有人做夢……”
“只要此界還有人記得‘蜃龍’這個名字……”
它聲音越來越清晰,仿佛在言說一輪新的詛咒。
“我就永遠不會真正湮滅。”
“夢境不死,吾……即永存。”
司辰挑了挑眉。
這倒提醒了他。
它對當年所謂的太祖也是這么說的吧?
可惜,他不是太祖。
他是司辰。
心念一動,眼中的金芒漸漸隱去
取而代之的一片極致的黑暗。
是連光都無法逃脫的虛無。
謝長生下意識后退半步。
灰灰更是直接躲到他腿后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司辰看向那個貝殼,平靜道:
“既如此,那你便在虛無中永眠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司辰眼中的那片黑暗開始擴散。
蜃龍那張模糊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驚恐之色。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驚駭。
“這方天地的……怎么容得下你這種存在?!”
這樣的存在...
這樣的位格...
怎么會出現在下界?!
它還想說什么。
但它沒機會了。
司辰眼底的黑暗已經將他徹底吞噬,
它的存在,從“有”變成了“無”。
萬年因果,萬年騙局。
曾經位列妖族祖庭九圣獸之一,統御幻夢虛實,玩弄一代又一代皇族于股掌之間的存在...
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被從這個世界徹底抹去。
連一絲殘魂,一點印記,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再無輪回,再無重生。
謝長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咽了口口水。
他見過很多大場面,斬過化神,闖過絕地,但眼前這種……
他還是第一次見。
“司兄。”
他開口問道:“你這招,有名字嗎?”
司辰眼中的黑暗漸漸褪去,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他想了想:“老蛤蜊消失術?”
謝長生:“......”
一片尷尬的沉默中..
夢境的最后一片碎片,也化作光點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