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通道的另一端,傳來青草的芬芳。
司辰踏出光門,腳下是熟悉的小徑
黑山跟在后面走出來,熊鼻子用力嗅了嗅。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熊臉變得格外嚴肅。
然后,他二話不說,轉身就朝三叔公院子的方向狂奔。
“小生去給三叔公請安——!”
熊影轉眼間就消失在回廊盡頭。
赤風剛從光門里踏出來,愣愣的看著黑山消失的方向。
“這熊玩意……”
紅豆也是撲棱著翅膀從他肩上飛起,化作一道紅芒,朝著內宅侍女們常聚的院落方向去了。
那里總有備好的靈果和點心,小家伙記得清清楚楚。
赤風伸了個懶腰,骨頭噼啪作響。
“我去老地方歇會兒。”
他說著,自顧自朝西邊那片竹林走去。
上次來司家時,他就發現那兒有塊大青石,躺在上面曬太陽特別舒服。
司辰看著他們各自散開,也沒說什么。
他沿著小徑往前走。
族地還是老樣子。
路邊偶爾能看見幾個正在打掃的下人,看見他,都停下動作,恭恭敬敬行禮:
“少爺回來了。”
巡邏的侍衛小隊經過,見到他也會行禮,恭敬道:
“少主。”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又似乎不太一樣。
司辰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好奇,也更加敬畏。
他在大胤的事,顯然已經傳回來了。
...........................
司凱在書房。
司辰推門進去時,父親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古舊的玉簡。
聽見聲音,司凱轉過身。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司凱先開口,語氣很平常:“回來了?”
“嗯。”
司辰走到書案邊,為父親添了茶,也自已倒了杯:“娘還在大胤,處理后續的事,過些日子回來。”
司凱點點頭,放下玉簡,在太師椅上坐下:“你娘傳訊說了。”
他打量了幾兒子,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無雙王?”
司辰笑著喝了一口:“一個稱呼而已。”
司凱擺擺手:“你娘把事情經過都說了,蜃龍,萬年騙局…做的不錯。”
司辰放下茶杯,看著父親:“爹好像……不太在意?”
“在意什么?”
司凱笑了:“一個大胤皇朝?”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輿圖上標注著東域、中州、南疆、北荒、西域……還有無盡海。
“辰兒。”
司凱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你看,這天下有多大。”
“一個大胤,不過是中州三大皇朝之一。”
“中州,又不過是五域之一。”
“但是......”
司凱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個圈,圈住了整片五域大陸。
“這個世界,也很小。”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眼神灼灼。
“小到……像個池塘。”
司辰挑了挑眉。
池塘?
“爹是說……”
“飛升。”
司凱接過話,走回書案后坐下:“你想問這個,對吧?”
司辰點頭。
司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說:“你三叔要飛升的事,你知道了。”
“但你知道,咱們司家,上一代飛升的是誰么?”
司辰想了想,搖了搖頭。
“是你爺爺。”
司凱說。
司辰怔住了。
爺爺?
他從小到大,從沒見過爺爺,也沒聽誰具體提起過。
他只當爺爺早已仙逝,從未往飛升的方向想過。
“你出生前些年,老爺子渡劫成功,踏天門而去了。”
“所以你從沒見過他。”
書房里安靜了片刻。
司辰消化著這個消息。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所以咱們司家……”
司凱笑了:“歷代都有人飛升。”
“現在明白了嗎?”
“為什么司家這么大一個家族,卻沒什么勾心斗角?”
“為什么當初測出你‘沒有靈根’時,沒人落井下石,反倒一個個變著法安慰你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
“不是因為他們品德多高尚。”
“而是因為...”
“對于司家來說,飛升不了,和修煉不了,本質上沒什么區別...”
“都是留在下界而已。”
“池塘再大,也就是個池塘。”
“誰會為了當池塘里最大的那條魚,打得頭破血流?”
司辰沉默了,也明白了。
為什么家族長輩對他那么寬容。
為什么“放養”會成為家族傳統。
當時他只覺得族里氛圍好。
現在想想……
司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知道咱們司家,和其他那些尋常大族,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司辰搖頭。
“別的家族,講究的是‘利益’、‘榮耀’、‘稱霸一方’。”
“為了這個,兄弟鬩墻、父子反目、各種算計打壓……那些破事,你這些年應該也見了不少。”
司辰點點頭。
“但司家不是。”
司凱繼續道:“司家從立族那天起,目標就只有一個......飛升。”
“不是一個人飛升。”
“是能飛升的,都飛升。”
“飛升不了的,就安心在下界過日子,把家族維系好,給后來者鋪路。”
司辰想起父親之前說過的話。
“司家不記仇,因為有仇,一般當場就報了。”
當時他覺得父親霸氣。
現在他忽然懂了。
那不是霸氣。
那是……根本就沒把對方放在同一個層次上看。
你會在意池塘里某條魚朝你吐了個泡泡么?
不會。
你只會覺得煩,然后一巴掌拍過去。
拍完也就忘了。
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入喉回甘。
“爹。”
他放下杯子:“那您呢?”
司凱笑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樹。
“我?”
“我是這一代的家主,得守著這個家。”
“等你三叔飛升了,等你娘從大胤回來,等你們這些小輩都找到自已的路……”
他轉過身,眼里的神色司辰看不太懂。
“說不定,我也該準備準備了。”
................................
司辰走出書房時,天色還早。
父親的話在他腦子里轉。
池塘。
飛升。
上界……
那是另一個池塘?
還是真正的大海?
那里也有太陽嗎?
最重要的是,會不會離自已曾經所在的“位置”,更近一些?
他想起了霧隱谷里,小世界的時間流速,和外界完全不同。
那么上界呢?
上界和下界的時間,是不是也不一樣?
司辰忽然有點好奇了。
他決定去看看三叔。
那個號稱“壓制不住境界”的男人,現在是什么狀態。
三叔司朔的院子在族地東邊,靠著一片竹林。
司辰還沒走近,就聽見里面傳來哼歌聲。
調子很怪,斷斷續續的,像是臨時編的。
“嘿嘿嘿~哈哈!”
“小螞蟻呀~快搬家~搬到天上別想家~”
“哎呀,下一句是什么來著……”
“小娘子喲~十八歲~腰兒細來腿兒長~”
司辰:“……”
這像是“境界壓制不住,隨時可能飛升”的樣子?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司朔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誰呀?”
“三叔。”
司辰在他旁邊蹲下,看著那窩被他撥得暈頭轉向的螞蟻:“忙著呢?”
“喲,大侄子回來啦?”
“聽說你在大胤混得不錯?無雙王?嘖嘖,這名頭,比你三叔我當年威風多了。”
司辰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爹說,你快飛升了。”
“嗯哼。”
司朔又戳了戳螞蟻:“是有這么回事。”
“還說,你境界壓制不住了?”
“對呀。”
司朔嘆了口氣,把木棍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哎,你是不知道,這境界壓著有多難受。”
“就像……嗯,就像你憋了好大一泡尿,眼看就要尿褲子了,還得硬憋著。”
司辰看著他。
司朔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你這是什么眼神?”
“怎么?不像?”
“不太像。”
司辰指了指那窩螞蟻:“更像一個閑得沒事干,在欺負螞蟻玩的人。”
司朔被噎了一下。
他干咳兩聲,眼神開始飄:“這個嘛……飛升之前,放松放松心情,也是很合理的嘛。”
司辰點點頭。
然后,他說:
“我回來前,給慕嬸嬸和蘇嬸嬸都發了傳訊玉符。”
“告訴她們,三叔你要飛升了,時間大概在一年后。”
司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轉過頭,看著司辰,聲音有點發抖:
“你……你給誰發了?”
“慕芊芊,慕嬸嬸。”
司辰很認真地復述:“還有合歡宗的蘇嬸嬸。”
“我說,三叔你境界壓制不住了,一年后飛升,請她們有空可以來觀禮。”
司朔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了。
然后又變青。
最后變紫。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他猛地轉過身,開始在院子里來回踱步。
一圈,兩圈,三圈……
腳步越來越快。
“一年……一年……”
他嘴里念叨著,忽然停下,猛地一跺腳:
“不行!”
“太久了!”
他沖到司辰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辰兒,你聽三叔說。”
“三叔現在,感覺境界波動得特別厲害!”
“壓制不住了!真的壓制不住了!”
他松開手,在原地轉了個圈,然后抬頭看天,一副“我馬上就要去了”的表情:
“我感覺……最多半年!”
“不!半個月!”
“半個月內,必渡飛升劫!”
他轉向司辰,眼神懇切:“辰兒,你快,快再給她們發個傳訊,就說情況有變,飛升提前了!讓她們……讓她們別來了!”
司辰看著他,沒說話。
司朔急了:“你看三叔這臉色!這氣息!這波動!像不像馬上要飛升的樣子?”
司辰看了他一會兒。
然后,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像。”
“像被債主追上門的樣子。”
司朔:“……”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詞兒。
最后,他一跺腳,抱著腦袋,哀嚎一聲: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