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片死寂的戰場上失去了意義。
宋遲已經不記得自已擊敗了多少波黑影。
五百波?一千波?
也許更多。
他只知道自已的白發越來越長,已經垂到了腰際。
身上的黑氣也越發濃郁,呼吸間都帶著淡淡的黑霧。
但宋遲不在乎。
他甚至覺得這樣挺好。
白發顯滄桑,黑氣添威勢,
一看就是經歷過生死歷練的大修士該有的模樣。
修為倒是漲得飛快。
那些黑影掉落的黑色晶體,他一顆不落地全吸了。
最開始疼得想罵娘,后來漸漸習慣了,現在甚至能一邊吸收一邊和黑影周旋。
合體巔峰。
距離大乘只差一線。
放在下界,這速度能嚇死一片人。
在這里,沒有天劫,沒有瓶頸,只要吸收足夠多的黑晶,境界壁壘就會自已松動。
宋遲把這理解為“仙界福利”。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今天這一戰結束得比往常快。
宋遲站在一片廢墟的頂端,腳下是正在消散的十幾道黑影。
他習慣性地收劍,負手而立,準備進行每日例行的“戰斗復盤”。
“此戰...”
“合圍之勢尚可,但出手略顯倉促...”
“下次注意...”
說完,他停頓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可四周只有死寂。
風都沒有。
那些話落進廢墟里,連個回聲都蕩不出來,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沉沒了。
宋遲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股煩躁突然從心底竄上來。
他想起以前在下界的時候...
每次打完架,謝長生那廝總會損他“招式花哨不實用”。
周衍則會陰陽怪氣地說:“老兄這收劍姿勢練了得有八百遍吧?”
還有在大胤的時候,洛清音雖然話不多,但那雙清冷的眼睛里總會閃過“這人又開始了”的無奈。
就連黑山那頭憨熊,都會在旁邊搖頭晃腦地念打油詩。
還有赤風...
那家伙總是一副“我就靜靜看著你裝”的表情。
可現在呢?
什么都沒有。
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廢墟頂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錦衣夜行...”
“莫過于此。”
他嘆了一口氣。
有一次,他故意把劍舞得極其華麗,身形在空中連轉十七圈,劍氣化作漫天飛花,最后以一個單膝跪地、長劍斜指的姿勢收尾。
他自已都覺得....這風范,絕了。
可對面的黑影呢?
它們只是沉默地舉劍,然后撲上來。
連攻擊節奏都沒變。
宋遲當時愣在原地,差點被一劍捅穿。
從那以后,他就明白了:這些鬼東西,根本沒有“欣賞”這個概念。
它們只會攻擊,只會模仿,只會用最死板的方式回應他的一切表演。
一股強烈的空虛感包裹了他。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在這時,體內的黑氣微微鼓蕩起來。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有個聲音在心底低語,模糊不清,卻又帶著某種誘惑:
何必拘束?
做自已就好。
釋放出來。
宋遲把這理解為:“仙氣充沛,道心澎湃,是仙氣對心性的拷問。”
但那個問題還是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
真實的自已?
宋遲怒而拔劍,斬向頭頂的虛空:
“真實的我!?”
“就是需要觀眾喝彩的我!!!”
心底的魔音緩緩消散。
..........
事情是在三天后徹底崩壞的。
那一戰來了三十多個黑影,修為個個和他一模一樣。
合體巔峰。
宋遲打得很苦。
黑影太多了,它們沒有恐懼,沒有猶豫,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
半個時辰后。
最后一道黑影在他劍下消散。
宋遲拄著劍喘氣,汗水混著黑氣從額角滑落。
他贏了,但贏得狼狽。
身上多了七八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差點就傷到內臟。
他低頭查看傷勢,目光卻突然頓住了。
左肩到右肋。
一道長長的裂口。
那是他最心愛的一件袍子。
下界帶來的,他一直小心維護,哪怕在這里染上了黑氣,變成灰黑色,他也舍不得換。
可現在,它破了。
宋遲捧著破袍,愣在原地很久。
這件衣服是他與過去、“風范”的最后聯系。
穿著它,他還能假裝自已還是那個在東域受萬人矚目的“遲來劍”。
可現在,連這最后的念想都碎了。
黑氣再次在體內翻涌,那股“釋放”的沖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
釋放?
是啊。
是時候了。
宋遲笑了,越笑越大聲,最后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
“好!好得很!”
“既無人欣賞,要這華服何用?!”
他猛地扯下破爛的外袍,狠狠扔向遠處的廢墟。
破碎的衣袍在空中飄搖,最后落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像面投降的旗。
宋遲挺直身體,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中衣。
布料染著黑氣和血跡,貼在身上。
他死死盯著前方,新的黑影已經開始凝聚,三道、五道、十道...
黑影成型,沉默地舉起黑劍,發起進攻。
宋遲閃開第一波攻擊,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那些毫無反應的怪物,一股更深的怒火沖了上來。
“還不行?好!好!好!”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和狠意。
在格開第二劍的瞬間,他猛地抓住中衣的領口,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
中衣被他狠狠扯下,扔在地上。
上半身完全裸露出來。
肌肉線條因為長期的戰斗而清晰分明,皮膚上交錯著新傷舊痕,黑氣在體表若有若無地流動。白發披散在背后,垂到腰際。
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睛發紅。
然而,黑影們依舊沉默。
它們只是調整陣型,再次撲來。
這一次,宋遲沒有躲。
他徹底紅了眼。
“現在呢?!”
“這總該有點反應了吧?!”
他一邊擋開攻擊,一邊瘋了似的將身上剩余的衣物盡數褪下。
褲子、靴襪、所有的一切,全部扯掉,狠狠扔出去。
最后,他一絲不掛地站在荒蕪大地上。
白發蓋過臀部,黑氣在周身繚繞。
肌肉緊繃,傷痕累累。
他全身赤裸,張開雙臂,對著死寂的虛空、對著那些沉默進攻的黑影嘶吼:
“罵我啊!”
“說我有傷風化啊!”
“快來個人管管我啊!!!”
宋遲身上的黑霧似乎都被這舉動搞懵了,淡了少許。
然而,只是片刻。
黑影們再次舉起黑劍,沉默地攻了上來。
宋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撲來的黑影,看著它們空洞的眼眶,看著它們手中冰冷的黑劍。
他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憤怒都沒力氣了。
黑氣在他體內瘋狂翻涌,沖天而起!
白發隨著黑氣瘋狂舞動。
像一尊被徹底激怒的魔神....
雖然,是一絲不掛的魔神。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無數黑色劍影從天而降,瞬間淹沒了整片區域!
大地在顫抖,廢墟在崩塌,那些撲來的黑影連反抗都來不及,就被劍潮撕成了碎片。
黑晶如雨般落下,叮叮當當地砸在地上。
這是宋遲來到這片戰場后,發出的最暴戾的一擊。
劍潮平息。
宋遲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滿地消散的黑霧,看著那些滾落的黑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他彎腰,平靜地撿起了自已的劍。
又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儲物戒。
戒指里還有備用衣物。
但他不想穿了。
“...算了。”
“反正,沒人看見。”
他直起身,看著自已赤裸的身體,看著那身流暢的肌肉線條,看著垂到臀部的雪白長發,看著周身繚繞不散的黑氣。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
古人云....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這或許,才是修行至高境界。
宋遲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對。
返璞歸真,赤子之心。
天地為衣,自然之子。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嘴角甚至勾起一絲了悟的微笑。
真正的劍客,就該這樣!
“我宋遲,已然悟了。”
于是,在這片亙古死寂的戰場廢墟上,出現了一道奇異的風景...
一個白發蓋臀、黑氣繚繞、赤身裸體.....
面容冷峻中帶著淡淡微笑的身影,手持利劍,漫步在碎石與殘骸之間。
他在尋找下一個對手。
也在等待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觀眾。
..............
遠處,那片混沌中。
那個沉睡了“三百萬年”的意識。
它感知著那沖天煞氣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場。
意識喃喃,帶著“三百萬年”未有的困惑:
“此人......”
“所修何道?”